林凡站在厂部门前,看着通信员骑自行车远去的背影,手里那张盖着军区后勤部红印的通知纸被晨风吹得微微作响。纸上只有简短几行字:限于本月十五日前,全厂重要设备、技术骨干及档案材料,随东北野战军某部后勤梯队转移至天津近郊新址。
“终于要走了。”不知何时,老郑站到了他身旁,望着厂区里那些熟悉的车间屋顶。这座由日伪时期的小型修械所改造而来的工厂,在战后这两年里已扩建了三倍,但现在看来,依然显得局促而杂乱。
林凡折起通知:“通知各车间主任和技术科,下午两点开会。让小李把咱们的材料档案和工艺手册全部装箱,一本都不能少。”
“那些标准量块呢?”
“我亲自来。”
迁移的过程如同一场精密战役。技术科最先行动——在工人们拆卸机床之前,林凡要求对所有重要设备进行最后一次精度检测和数据记录。那套来之不易的标准量块被裹在绒布里,装入特制的木盒,木盒里垫着弹簧和棉絮,由林凡亲自押运。
“林工,这会不会太小心了?”运输队的年轻战士看着那个被小心翼翼固定在卡车驾驶室里的木盒,忍不住问。
林凡摇摇头:“这里头装着的,是咱们厂的眼睛。眼睛坏了,往后做出来的东西是方是圆都说不清。”
迁移的车队绵延两公里。二十多辆卡车上装着机床、化铁炉、热处理设备,更多的马车和牛车上拉着原料、半成品和工人们的简单家当。队伍最前面是两辆吉普车,坐着厂领导和警卫班;最后面是林凡乘坐的卡车,车上除了那个装着量块的木盒,还有十二箱技术档案。
时值初冬,道路坑洼。车队白天行军,夜间在沿途村庄借宿。每到一处休整点,林凡第一件事就是检查木盒和档案箱是否完好。夜深时,他常就着马灯的光,翻看那些正在编写中的工艺手册,用铅笔在上面添加备注:“新厂电力供应情况待查”“水源硬度可能影响热处理”“北方冬季车间保温需提前规划”。
第六天傍晚,车队抵达天津以西三十里的一处新厂址。这里原是一座废弃的英国洋行仓库,砖石结构,占地宽阔,但空空荡荡。
“条件比咱们想的要好。”厂长指着高大的库房,“屋顶基本完好,地面是水泥的。军区说了,三个月内通上电。”
林凡没有立即回应。他沿着仓库走了一圈,用脚步丈量尺寸,在心里划分区域:这里做铸造车间,通风要好;那里做机械加工,需要稳定的地基;东头阳光充足,可以做化验室和计量室……
“林工,您看这安排行吗?”厂长问。
“布局可以,但有三件事必须马上做。”林凡转身,“第一,在所有设备基础位置做好防潮处理,特别是精密机床。第二,化验室和档案室要做防火隔离。第三,”他指着仓库高处那些高大的窗户,“需要设计一套天窗遮光系统,保证计量区域的光线稳定均匀。”
老郑在一旁笑了:“您这眼睛,真是看什么都先看‘标准’。”
“没有标准,这些设备就是一堆废铁。”林凡说得很认真。
搬迁后的第一个月是最混乱的。设备就位但没电,工人们只能用手动工具进行初步安装;没有吊车,五吨重的龙门刨床是靠三百多人用滚木和撬杠一寸寸挪进车间的;供水系统还没建成,工人们从两里外的水井挑水,保证化铁炉和淬火池的需要。
但在这片混乱中,技术科那块“材料与计量标准研究室”的牌子,在搬迁后的第三天就挂了起来。房间只有原来的一半大,但林凡坚持做了两件事:用砖砌了一个真正的水泥实验台,台面用水平仪反复校准;在房间四壁刷了白色的石灰,因为“白色墙面反射光线最均匀,不影响比色判断”。
十二月初,电厂终于把高压线拉到了厂区。合闸的那一刻,整个仓库的灯同时亮起,工人们发出欢呼。机床的马达开始转动,化铁炉的风机轰鸣起来,工厂活了。
但林凡注意到一个问题:新厂的电灯电压不稳定,灯光忽明忽暗。
“这会影响计量读数。”他对电工班长说,“技术科的电路必须独立,最好能加个稳压器。”
“林工,现在哪找稳压器去?”
“我想办法。”
三天后,林凡带着小李从市区的旧货市场淘回一台报废的交流稳压器。两人拆开外壳,发现是调压碳刷磨损了。没有备件,林凡用厂里能找到的铜和石墨材料,手工磨制了一对新碳刷。装回去,通电,电压表的指针稳稳停在220伏。
“可以了。”林凡擦了擦手上的油污,“现在,咱们可以重新校准量具了。”
重新校准是在一个雪后的清晨进行的。技术科里,那套标准量块被郑重地请出木盒,在恒温环境下放置了整整二十四小时后,林凡开始操作。
全厂各车间的计量员都来了,安静地站在一旁。千分尺、卡尺、百分表、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