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板上写着一行字:“基础不牢,地动山摇。”
围坐在简易木桌旁的,是工厂里几个技术骨干——铸造车间的老郑、机械加工车间的周师傅、热处理班长老王,还有刚提拔起来的年轻技术员小李。大家看着那行字,又看看桌上摆着的一堆东西:几块不同颜色的金属样块、几把新旧不一的卡尺、几个标着不同数字的砝码、几瓶贴着 handwritten 标签的化学试剂。
“今天把大家请来,不是讨论生产任务。”林凡拍了拍手上的粉笔灰,声音平静,“咱们要开一个新的项目组,搞点‘没用’的东西。”
老郑挠了挠头:“林工,您说的‘没用’是……”
“就是不能直接变成产品、不能马上提高产量、不能立刻解决生产问题的事情。”林凡走到桌边,拿起一块灰白色的铸铁样块,“比如,咱们怎么知道这块铁和那块铁有什么不同?”
周师傅笑了:“这还用知道?掂掂分量,看看颜色,敲敲声音,老师傅都懂。”
“是,老师傅的经验很宝贵。”林凡放下样块,又拿起另一块颜色稍深的,“但要是来了个新徒弟,他怎么学?靠十年八年的摸索?要是咱们厂要生产一种新产品,需要一种特定硬度的钢材,咱们怎么告诉钢铁厂‘就要那种敲起来声音脆一点的’?”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林凡打开一个旧笔记本,翻到其中一页,上面是他手绘的表格:“这是我这几个月悄悄记的。同一批进的45号钢,咱们厂不同车间测出来的硬度值,能差出五到八个洛氏单位。同一张图纸上标着‘公差正负三道’,老周你用这把卡尺量出来合格,小李用那把量出来就不合格。为什么?”
老王若有所思:“工具不一样,人眼看的也不一样。”
“对,也不全对。”林凡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套用绒布小心包裹的量块,“这是我想办法从上海弄来的,一套标准量块。咱们就以这套为基准,从今天开始,做三件事。”
他转身在黑板上写下:
“第一,建立工厂的材料化验室。”
“第二,统一全厂的计量标准。”
“第三,编写基础工艺参数手册。”
小李眼睛亮了:“林工,这就像是……给工厂打地基?”
“就是这个意思。”林凡点头,“咱们厂从战时作坊走到今天,靠的是解决一个个具体问题。床弩不行就改床弩,地雷不响就改地雷,都是头疼医头、脚疼医脚。现在和平了,要长远发展,就得从头梳理——我们用什么材料?凭什么说这材料合格?我们量的尺寸到底准不准?”
老郑皱起眉:“可这些事……要花钱啊。买仪器、建化验室、还得抽人专门做这些不直接产出的活儿。厂里资金本来就紧张。”
“不错,要花钱,要花时间,要花人力。”林凡坦然道,“但今天不在基础上花钱,明天就会在废品上赔钱,在质量事故上赔信誉,在技术停滞上赔未来。”
他从桌上拿起两个齿轮,都是同一批产品:“这两个齿轮,肉眼看着差不多,装到同一台机床上,一个运转平稳,一个就有噪音。咱们现在靠老师傅一个个听、一个个挑。但要是能提前测出它们的齿形误差、硬度分布,我们就能在生产中控制,不让不合格的做出来。”
会议开了整整一上午。起初有人不理解,有人觉得“没必要这么麻烦”,但随着林凡一个个例子的展开,大家慢慢明白了。
“还记得当年在根据地,咱们做的第一批迫击炮弹吗?”林凡说,“第一批十发,三发哑火,两发早炸。为什么?因为火药配比靠手掂,装药量靠竹筒量。后来咱们做了简易天平,定了装药规程,哑火率就下来了。这就是标准和规程的力量。”
“现在咱们厂,比当年那个山洞作坊大了百倍,产品复杂了千倍。如果还停留在‘大概、差不多、凭经验’的阶段,”林凡环视众人,“咱们就走不远。”
当天下午,林凡就开始行动。
化验室选址在厂区最东头一间闲置的仓库。地方不大,通风也不好,但林凡看中了它的独立性和安静。他带着小李和另外两个年轻技术员,用废木板搭实验台,用旧瓶子当容器,从各车间搜罗来废弃的加热炉、手动压力机。
“林工,真要测钢材成分,得用光谱仪吧?咱们上哪儿弄去?”小李看着简陋的“化验室”,有些气馁。
“没有光谱仪,就用土办法。”林凡搬来一个旧坩埚,“化学分析法。钢材主要元素无非碳、硅、锰、硫、磷。咱们买化学试剂,自己配溶液,用滴定法测碳含量,比色法测锰含量。虽然慢,虽然精度不如仪器,但比靠眼睛看强。”
他顿了顿:“重要的是建立这个意识——材料是有标准的,标准是可以测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