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部通讯员小吴跑得气喘吁吁,在技术科门口刹住脚步时,军绿挎包上的搭扣叮当作响。他小心地从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大信封,双手递给林凡:“林工,加急密件,刚从机要室取出来。”
信封比寻常文件厚实许多,纸质挺括,封口处贴着红色火漆,漆印是清晰的五角星图案。没有邮戳,只有右上角印着两行小字:“内部专递”、“亲启”。
林凡正在审核一批新入职技工的培训大纲,见状放下手中的钢笔。他用裁纸刀小心翼翼地划开封口,抽出里面的文件。
首先滑出的是一张便笺,上面是熟悉的笔迹——赵刚的字。“老林,此信需你亲自阅处。阅后按相关规定处理。赵。”便笺下方盖着机械工业部政治部的公章。
便笺下面,才是那封信。
信纸是特制的宣纸,淡黄色,纹理细腻。抬头处印着庄严的国徽图案,下方是一行手书体字:“致林凡同志”。正文用毛笔写成,行楷,墨色饱满,笔力遒劲:
“林凡同志:近闻你荣获国家工程技术杰出贡献奖,谨致祝贺。多年来,你在后勤技术战线埋头苦干、孜孜以求,从战争年代的武器创新到和平时期的工业建设,均做出卓著贡献。”
林凡读到这儿,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他起身走到窗边,让晨光更好地照亮信纸。
“犹记当年,根据地物资匮乏,设备简陋。你带领同志们土法上马,研制出‘飞雷神’‘破甲锥’等武器,有力支援了前线作战。这些创造于艰难困苦中的发明,体现的正是我党我军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优良传统。”
窗外的厂区开始苏醒。早班的工人骑着自行车陆续进厂,车铃声响成一片。但林凡的世界忽然安静了,只剩下纸页上的墨迹在眼前流动。
“转入和平建设时期后,你立足工厂实际,培养技术人才,推动工艺革新。你所倡导的‘草根精神’‘草创精神’,正是新中国工业建设亟需的宝贵品质。从兵器制造到民用机械,从单一维修到整机生产,你始终走在技术攻关第一线。”
林凡的手指轻轻抚过信纸边缘。这些话写得平实,却字字千钧。他仿佛能看到写信人伏案斟酌的模样——那些战火纷飞的记忆,那些挑灯夜战的岁月,原来都有人记得。
“当前,国家正值建设关键时期。第一个五年计划全面实施,156项重点工程陆续上马。工业化道路漫长而艰辛,尤其需要你这样的技术骨干发挥带头作用。望你戒骄戒躁,保持本色,在技术进步和人才培养上再立新功。”
最后是落款。没有职衔,只有一个签名。那个名字,林凡在报纸上看过无数次,在广播里听过无数次。而现在,它真切地出现在这封信的末尾,墨迹未干般清晰。
信纸一共三页。林凡慢慢读完,又从头看了一遍。然后他将信纸按原顺序叠好,装回信封,坐在椅子上良久未动。
技术科的门被推开,小石头探进头来:“林工,一车间那台进口铣床的数控部分又报警了,德国来的说明书大家看不太明白……”
“我马上过去。”林凡站起身,把信封锁进办公桌抽屉。转身时,他已经恢复了平日的表情,“把说明书和报警代码拿到车间去。另外,叫上电工班的小李,他上次处理过类似问题。”
整整一上午,林凡都泡在一车间。那台民主德国产的铣床确实棘手——数控系统是早期型号,逻辑电路复杂,报警提示又是德文。林凡和几个技术骨干围着机床,查图纸、测电压、分析信号流程。
中途休息时,车间主任老周递过来一支烟:“林工,听说您得了大奖,部里还来了特殊嘉奖?”
林凡正用棉纱擦手上的油污,闻言笑了笑:“都是过去的事了。眼前这台设备要是调不好,耽误的是全厂的生产进度。”
“可这是大事啊。”老周压低声音,“咱们厂建厂以来,您是第一个拿到这种级别荣誉的。”
“荣誉是厂里所有人的。”林凡点燃烟,吸了一口,目光落在机床复杂的线路上,“没有你们这些老师傅带徒弟,没有工人们三班倒保生产,我一个人能做什么?”
午饭铃响了。工人们涌向食堂,林凡却拐进了厂里的图书馆。这是他的习惯——遇到技术难题时,来这里查查资料,有时会有意外收获。
图书馆管理员老孙是厂里的老人,看见林凡,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牛皮纸包:“林工,您前阵子要的德汉技术词典,托人在上海买到了。”
“太好了。”林凡眼睛一亮,“正急需这个。”
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开始对照词典翻译那本德文说明书。阳光透过窗户照在泛黄的书页上,尘埃在光柱中缓缓飘浮。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翻译到关键处时,林凡忽然停下来,想起早上那封信里的一句话:“工业化道路漫长而艰辛。”
确实艰辛。就像此刻,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