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初冬的早晨,厂区梧桐树的叶子已经落尽,枝干在灰色天空下勾勒出简洁的线条。林凡正在技术科的绘图室核对一批新工装夹具的图纸,铅笔在硫酸纸上标注着尺寸公差。
敲门声响起时,他头也没抬:“进来,图纸在左边桌上,自己看第三张的剖视图有没有问题。”
门开了,却没有熟悉的年轻技术员的声音。
林凡抬起头,看见赵刚站在门口,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军装,臂弯里搭着件棉大衣。岁月在这位老政委脸上刻下了皱纹,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锐利。
“老赵?”林凡放下铅笔,有些意外,“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来给你送个通知。”赵刚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绘图板上,“部里下来的,特急件。”
信封很朴素,右上角印着机械工业部的红头。林凡用沾着铅笔灰的手指拆开,抽出里面的文件。是两页打印纸,标题是《关于授予林凡同志“国家工程技术杰出贡献奖”的决定》。
他快速浏览着正文。那些庄重的措辞、那些对他工作的评价、那些列举的贡献——从战争年代的“飞雷神”“破甲锥”,到和平时期的工厂建设、技术推广、人才培养。文件最后写着颁奖典礼的时间地点:三天后,北京,人民大会堂。
林凡看了两遍,把文件轻轻放回绘图板。
“怎么不说话?”赵刚拉过一把椅子坐下,“这可是国家级的荣誉,咱们系统今年就你一个。”
窗外传来车间交接班的铃声,早班的工人正陆续进入厂房。一切如常。
“我在想……”林凡缓缓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绘图板的木质边缘,“当年在杨峪村,王队长把第一颗边区造手榴弹交给我改进的时候,他说的是什么。”
“他说什么?”
“他说:‘林家小子,咱们能不能少死几个人,就看你这手榴弹争不争气了。’”林凡的目光穿过窗户,仿佛看到了很远的地方,“那时候,荣誉是什么?是今天埋的地雷明天响了,是‘飞雷神’把炮楼炸开了缺口,是伤员因为咱们改进了止血包而活了下来。”
他转过头看着赵刚:“现在文件上写的这些贡献,哪一件是我一个人完成的?造‘飞雷神’的时候,全村的妇女孩子帮着搓导火索;搞火箭弹的时候,小石头他们三天三夜不睡觉做实验;建这个厂子,是老厂长带着职工一砖一瓦从废墟上盖起来的。”
赵刚沉默着,等他继续说下去。
“就说昨天。”林凡指向窗外车间方向,“三车间那台龙门铣大修,王师傅带着五个徒弟,在机床底下趴了整整一周。最后试车成功的时候,几个大小伙子坐在地上就睡着了。这些人的名字,会出现在文件上吗?”
“不会。”赵刚如实说。
“所以这个奖,”林凡拿起那份文件,“是颁给所有人的。颁给那些在作坊里磨破手的学徒,颁给在生产线上一站八个小时的女工,颁给在实验室里试了上百种配方的技术员,颁给所有在各自岗位上把一件事做到极致的人。我只是……刚好站在了最前面。”
赵刚笑了:“你还是这个脾气。当年给你记特等功的时候,你就说要平分给全队。”
“我说的是实话。”林凡认真地说。
“实话归实话,奖还得你去领。”赵刚站起来,“这是规定,也是象征。象征国家没有忘记技术工作者的贡献,象征咱们走自力更生这条路是对的。”
三天后,林凡坐上了去北京的火车。
硬卧车厢里,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中山装——厂里老师傅们连夜给他赶制的,深蓝色哔叽料子,针脚细密。同行的还有部里一位年轻干事,一路兴奋地介绍着大会堂的壮观、颁奖仪式的隆重。
林凡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点头。他更关注窗外掠过的田野、工厂、桥梁。看到一处工地上塔吊林立,他会问那是哪个项目;看到铁路旁新铺设的输电线,他会估算电压等级和输送容量。
颁奖典礼确实隆重。
人民大会堂灯火辉煌,红旗悬挂,国徽高悬。当主持人念到林凡的名字时,他走上台。脚步踩在厚实的地毯上,几乎听不到声音。
奖章很重,金质,五星造型,下面衬着红色绶带。一位领导将奖章挂在他胸前,握手,合影。掌声如潮水般涌来,闪光灯亮成一片。
那一刻,林凡却想起了另一些画面。
想起杨峪村作坊里那盏冒着黑烟的煤油灯,小石头趴在旁边睡着了,手里还握着半截铅笔。
想起试射第一代火箭弹的那个雪天,炮弹歪歪扭扭飞出去,炸在荒山坡上,大家却欢呼雀跃,因为这次终于没炸膛。
想起工厂第一次生产出合格制式步枪的那天,老厂长抱着枪哭了,说“咱们终于有自己的家伙了”。
想起无数个深夜,技术科的灯亮着,年轻人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