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被推开了。
“林工!”
站在门口的是个二十六七岁的汉子,一身洗得发白的工装,肩上背着帆布挎包,脸晒得黝黑,但那双眼睛依然亮得惊人。他站在那儿,胸脯微微起伏,像是跑了一段路。
林凡手里的绘图板顿了顿,眼睛眯了起来。这张脸……这张脸褪去了少年的稚嫩,多了风霜的痕迹,但那个神情,那个站姿——
“小石头?”
“是我,林工!”年轻人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他三步并作两步跨进来,想敬礼,手抬到一半又放下,最后挠了挠后脑勺,“我回来了!”
林凡放下绘图板,绕过工作台。他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人:高了,壮了,肩膀宽了,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疤痕,指关节粗大——这是长期操作工具的手。但最让林凡注意的是他的眼神,那种专注而沉稳的目光,不再是当年那个只会跟着自己打下手、遇到难题就慌张求助的少年了。
“好,好。”林凡连说了两个好字,手掌重重拍在小石头肩膀上,“什么时候到的?”
“昨晚上半夜到的运输车,在招待所凑合了一宿,一大早就过来了。”小石头说着,目光已经不由自主地扫向林凡的工作台——那里摊着一张半成品图纸,旁边放着计算尺、三角板,还有几个精巧的零件模型。
林凡注意到了他的目光,笑了:“手痒了?”
“有点儿。”小石头老实承认,随即从挎包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林工,这是我从晋南带来的,那边的枣糕,听说您胃不好,这个养胃。”
又拿出一个笔记本,牛皮封面已经磨损,边角用线重新缝过:“这是我这三年的工作笔记,按您当年教的方法记的。还有……”他小心翼翼地从包里取出一个用软布裹着的东西。
布包打开,是一套自制的手工工具:一把改良过的卡钳,钳口经过特殊处理,能测量更精密的尺寸;一套微型锉刀,刀柄按照人体工学裹了防滑的软木;还有一个多功能的组合角度尺。
“我自己琢磨着做的。”小石头有些不好意思,“在那边工厂,有时候遇到特殊尺寸,标准工具用不上,就得自己改造。这套我试过,精度能达到0.02毫米。”
林凡接过那套工具,一件件仔细看。卡钳的弹簧张力恰到好处,微型锉刀的纹路均匀细腻,组合角度尺的每一个旋转关节都顺滑精准。这不仅仅是工具,这是三年实践经验的结晶,是一个工匠对工作的理解。
“坐。”林凡拉过两把椅子,“说说,这三年。”
小石头坐下来,腰背挺得笔直——这是部队里养成的习惯。他喝了口水,开始讲述。
原来三年前他被调往晋南的一个兵工分厂,那里条件更艰苦,设备更简陋,但任务却丝毫不轻。他们厂主要负责修复前线送下来的损坏武器,从步枪到迫击炮,有时候甚至要处理缴获的日式山炮。
“最难的一次是去年春天,”小石头说,“前线送来三门炸膛的九二式步兵炮,炮管都变形了。按常规应该报废,但那时候火炮稀缺,旅长亲自下令,必须想办法修复。”
林凡点点头。他知道那种情况,炸膛的火炮修复难度极大,需要对材料、结构有深刻理解,还要有极大的勇气——修复后的第一次试射,谁也不知道会不会再次炸膛。
“我们拆了其中两门,把所有能用的零件分类、检测。第三门的炮管我们截掉了损坏最严重的前半段,重新车制了炮口装置和膛线起始部。”小石头说得平静,但林凡能想象当时的压力,“为了测试安全性,我们用装药量递减法试射了二十多次,从三分之一装药开始,一点点增加。最后那门炮修复成功了,虽然射程减少了百分之十五,但精度没受影响。”
“谁负责第一次试射的?”林凡问。
小石头沉默了一下:“我。”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窗外传来车间里吊车移动的轰鸣声。
“怕吗?”林凡问。
“怕。”小石头老实说,“但更怕修不好。前线等着用炮,每一门炮都可能多救几个战士的命。我按您当年教的,把每一个数据都算了三遍,每一个零件都检查了五遍。我想,如果真炸了,那也是我计算有问题,我认。”
林凡看着他。这个当年在杨峪村连三角函数都要自己手把手教的少年,如今已经能独立承担这样的重任了。
“后来呢?”
“后来那门炮被送往前线,上个月我收到原来部队的来信,说那门炮在攻坚战中发挥了作用,敲掉了鬼子两个机枪堡。”小石头说到这里,眼睛又亮了,“信里还说,操作那门炮的炮手们给它起了个外号,叫‘二茬炮’,说是第二次生命的炮。”
林凡笑了。这是最高的褒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