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从技术科走出来时已是晚上十点。厂区主干道两侧的路灯有些已经坏了,保卫科说过两天才能修——备用灯泡用完了,新的物资要月底才到。
他沿着熟悉的小路往宿舍走,手里拎着李秀兰塞给他的两个窝头:“林工,夜里饿了垫垫肚子。”
月光很淡,云层很厚。林凡走到铸造车间后墙时,脚步微微一顿。
墙角那堆废砂模,好像被人动过。
上星期这里刚清理过,废砂模应该堆成整齐的梯形。现在靠墙的一侧塌了一块,像是有人从后面翻墙时蹬塌的。
林凡没有立即上前查看,而是继续往前走,拐过车间后,快步走向不远处的厂部值班室。
值班的是保卫科副科长老陈,一个左腿有点瘸的老兵,四三年反扫荡时留下的伤。他正在煤油灯下擦拭那支老套筒,见林凡进来,立刻站起身:“林工,还没休息?”
“铸造车间后墙,废砂模堆被人动过。”林凡说得简短,“可能有人翻墙进来过。”
老陈脸色一肃,抓起墙上的铜哨和手电筒:“我这就去看看。林工,您先在这里坐会儿。”
“一起。”林凡从墙角拿起一根铁棍——那是值班室常备的,“多个人多个照应。”
两人一前一后回到铸造车间后墙。手电筒的光柱划破黑暗,仔细照过墙头、地面、砂堆。
“看这里。”老陈蹲下身,指着墙根处几个模糊的脚印。脚印很浅,但能看出是胶底鞋,不是厂里发的布鞋或草鞋。“新鲜的,今天下过雨,这泥还没完全干透。”
手电光向上移动,墙头有几块砖的苔藓被蹭掉了。
“翻过去了。”老陈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应该没进车间。”
他照向车间后窗。所有窗户都从内部钉着木条,最下面一扇窗的木条缝隙里,夹着一根几乎看不见的头发丝。这是林凡三个月前建议的措施——每扇对外窗户都做这种不起眼的标记。
头发丝还在。
“没动窗户。”林凡说,“可能只是侦察。”
两人绕着车间仔细检查了一圈。在原料堆场旁边,老陈又发现了异常——一堆焦炭被移开过,后面墙上用粉笔画了个极小的箭头,指向锅炉房方向。
“这是记号。”老陈用袖子擦掉箭头,脸色难看,“狗日的特务,踩点来了。”
林凡想起上周保卫科开会时传达的通报:国民党保密局制定了“熔炉计划”,专门针对解放区的重要兵工厂进行破坏。重点目标名单里,第五兵工厂排在第三位。
“加强夜班巡逻。”林凡说,“所有原材料仓库,今晚开始双岗。炸药库和雷管库的岗哨增加到四人,明暗哨结合。”
“我这就安排。”老陈说,“林工,您那个‘预警网’……”
“已经布置了百分之七十。”林凡说,“重点区域都覆盖了。但还需要三天才能全部完成。”
所谓“预警网”,是林凡结合当年在根据地反特经验设计的一套简易安防系统。主要包括三部分:一是重点区域的“声响陷阱”——用细线连接空罐头盒和碎玻璃,隐藏在草丛或废料堆里,一旦触碰就会发出响声;二是“灯光信号”——在厂区四个制高点设置可转动角度的罩子灯,发现异常时用灯光朝向指示方位;三是“通道阻断”——在非必要通道上设置可快速部署的障碍物,如带刺铁丝滚笼、钉板等。
这套系统最大的特点是低成本、易实施,且主要依靠人力预警而非复杂设备。
老陈吹响铜哨。寂静的厂区里,哨声传出很远。不到五分钟,六个背着枪的保卫干事从不同方向跑来。
“一组、二组,加强厂区外围巡逻,重点查墙头和排水沟。三组,去原料库和炸药库加岗。”老陈快速分配任务,“发现任何可疑迹象,不要单独行动,立即发信号。”
工人们也听到了哨声。几个车间主任跑出来查看情况,得知可能有特务潜入后,立刻回车间组织工人清查工具和半成品——破坏分子最常用的手段之一,就是在关键设备或产品里做手脚。
林凡没有回宿舍,而是跟着老陈回到保卫科。墙上挂着厂区地图,他用红铅笔在铸造车间后墙位置画了个圈。
“如果是侦察,接下来会有几种可能。”林凡指着地图,“第一,破坏动力系统。锅炉房、发电机房。第二,破坏关键设备。热处理炉、水压机。第三,在产品中制造隐患。比如在炮弹里混入不合格引信。”
老陈点头:“我马上带人重点查这几个地方。”
“等等。”林凡叫住他,“让他们带上这个。”
他从柜子里拿出几个自制的手电筒——其实是在普通手电筒前加装了镂空铁片,光线照出去会形成特殊的光斑图案。
“巡逻队之间用这个识别。规定好今夜的口令和回令,每两小时更换一次。光斑图案也每两小时换一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