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工!信!前线来的信!”
小王手里举着一个有些皱巴巴的牛皮纸信封,信封边缘已经磨损,沾着几处暗色的污渍,看起来像是泥土和某种深色液体干涸后的痕迹。邮戳模糊不清,但“军邮”两个红字格外醒目。
技术科里正在开质量分析会的几个人都抬起头。林凡放下手中的千分尺,接过信封。他的手指触碰到那些污渍时微微一顿。
信封没有封口,只是简单折叠着。林凡小心地展开,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是那种粗糙的野战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张泛黄,边缘毛糙。字迹是用铅笔写的,有些地方被水渍晕开,但依然能看清内容。
“致第五兵工厂全体职工同志们:
我们是东北野战军第三纵队先遣团。在此,我代表全团指战员,向你们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和最诚挚的感谢。
五天前,我团在四平外围执行阻击任务。战斗从清晨打到黄昏,敌人的炮火像犁地一样把阵地翻了三遍。我们的弹药消耗极大,后方补给线一度被炮火封锁。
就在最关键的时刻,师部紧急调拨的弹药送到了。箱子上印着你们厂的代号。
我要特别告诉你们的是:在那场战斗中,你们生产的迫击炮弹,哑火率极低。根据战后统计,我们发射的两百多发炮弹中,只有三发未爆。而友邻部队使用的其他来源炮弹,哑火率接近十分之一。
更关键的是第七号高地上的战斗。敌人一个加强连在装甲车掩护下企图突破我团侧翼。我们仅有的三门迫击炮集中火力射击,你们生产的炮弹落点密集,破片散布均匀,一轮齐射就打乱了敌军队形。炮班长老李说——‘这炮弹懂事,知道往哪儿钻’。
还有你们改造过的冲锋枪弹匣。以往连续射击后容易卡壳,尤其是沙尘大的环境。但这次,突击队的小伙子们冲了三个来回,枪没出过一次问题。战士们都反映,这批子弹装填顺滑,底火可靠,连续射击后枪管升温也比以往慢。
我们知道,每一发子弹、每一枚炮弹背后,都是你们在后方日夜奋战的汗水。我们趴在战壕里时,经常想象你们在工厂里忙碌的样子。请相信,你们的工作没有白费。你们制造的武器,正在实实在在地消灭敌人,保护战友,夺取胜利。
昨天,我们团顺利完成了阻击任务,为主力部队合围争取了宝贵时间。战役胜利后,团党委决定,一定要给兵工厂的同志们写这封信。
前线很艰苦,但想到后方有你们这样的支撑,我们心里就踏实。
另:随信附上一面敌人军旗,是我团三连在冲锋中缴获的。战士们说,这旗子应该送给造子弹的人。
此致
敬礼!
东北野战军第三纵队先遣团团长 陈大山
政委 孙为民
民国三十八年三月十七日于四平前线”
信纸最后,真的夹着一小块暗绿色的布料,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从什么更大的旗帜上撕下来的。布料上还能模糊看出半个深黄色的图案。
技术科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车间的机器声。
林凡轻轻抚平信纸上的褶皱,目光长久地停留在“哑火率极低”和“这炮弹懂事,知道往哪儿钻”这两行字上。他想起一个月前,为了降低哑火率,他和材料科的同志们连续熬了七个通宵,反复调整底火药的配比和压药压力;想起为了改善炮弹破片分布,弹体设计组的几个年轻人做了上百次破片模拟实验,最后才确定那个独特的内刻槽方案。
“林工……”年轻技术员小张声音有些发颤,“他们……他们真的用上了。还说好用。”
李秀兰眼圈已经红了,她低头快速抹了下眼睛:“那个弹匣防尘改进,是周建华提的方案。他要是知道前线战士这么说……”
“去把周建华叫来。”林凡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信纸的手指关节有些发白。
周建华正在车间里调试新夹具,满手油污地跑过来。读完信后,这个平时话不多的年轻人呆立在那里,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良久,他才抬起头,眼睛里闪着一种复杂的光:“林工,那防尘盖……其实还能再改进。我这两天在想,如果加个弹簧卡扣,开关会更方便……”
“把想法画出来。”林凡说,“今晚诸葛亮会上讨论。”
他把信仔细叠好,装回信封,连同那面残破的军旗一起:“小王,把这封信送到广播站。请播音员今晚在全厂广播时念。原件明天送到厂部宣传科,让他们抄写在大字报上,贴到食堂门口。”
“是!”
“等等。”林凡叫住他,“告诉广播站,念信之前和之后,都不要加任何评论。就念信的内容,一字不改。”
傍晚六点,下班的汽笛拉响。工人们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出车间,像往常一样走向食堂。厂区广播里正在播放《咱们工人有力量》,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