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去三个月里，工厂像一台调校到最佳状态的机器，以每月六百支步枪的稳定产能运行着。支援南下部队的特别任务完成后，工厂接到了正式的嘉奖令，工人们也享受了难得的几天轮休——虽然大多数人只是在家睡了几个整觉，就又回到了车间。
生活似乎正在走向某种常态。装配车间西侧的空地上，已经堆起了准备用来扩建民品车间的砖石；厂办小学的图纸通过了审核，秋天就能开工；几个年轻技术员甚至在讨论组建一支篮球队。
林凡喜欢这种气氛。他走过铸造车间时，特意看了眼墙上的标语牌——那是他亲自写的：“造好枪是为了不用枪，建工厂是为了建家园。”
晨光斜照在标语上，镀着一层温和的金边。
“林厂长早！”
“早。”
工人们笑着打招呼，林凡一一回应。走到办公楼前时，他注意到会议室窗户透着光——今天没有安排晨会。
推开门，林凡的脚步停住了。
长桌旁坐着三个人：厂长陈默，党委书记赵德海，还有一位穿着灰色中山装的中年人。林凡认得他——军区后勤部装备处的王处长，两个月前来厂里验收过“五零式”步枪。
气氛不对。
陈默的脸色发白，赵德海低头抽着烟，烟雾在晨光里凝成沉重的团块。王处长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四五个烟头。
“林凡同志，请坐。”王处长指了指座位，声音干涩。
林凡坐下，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文件。最上面是一份红头文件，标题被王处长的手掌压住了半截，但能看见“紧急战备”四个字。
“长话短说。”王处长深吸一口气，把手挪开。文件的完整标题露了出来：《关于做好东南沿海方向战备物资生产准备的紧急通知》。
林凡的心沉了下去。
“台湾的国民党残部正在大规模集结。”王处长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显得格外清晰，“美国第七舰队进入台湾海峡。上级判断，对方可能在近期对东南沿海发动袭击，甚至试图反攻大陆。”
陈默的手抖了一下，茶杯碰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们需要武器，大量的武器。”王处长看向林凡，“不仅是步枪，还有机枪、迫击炮、弹药。你厂的‘五零式’步枪经实战检验，性能可靠，总部决定将其作为东南方向一线部队换装的指定型号之一。”
他推过来一份生产任务书。
林凡接过来，目光落在数字上：三个月内，完成八千支步枪，三百挺轻机枪，五万枚手榴弹，以及对应基数的弹药。
“这是第一阶段的量。”王处长补充道，“如果局势恶化，任务还会追加。”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声。咔，咔，咔。每一秒都像锤子敲在心上。
赵德海终于抬起头：“王处长，工人们刚完成南下支援任务，很多人家属还在前线。现在告诉他们要造枪去打自己人……”
“不是自己人！”王处长的声音陡然提高，“是企图分裂国家的反动派！是跟在外国军舰后面想杀回来的敌人！”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赵书记，我理解大家的感受。但现实是，如果我们不做好准备，东南沿海的老百姓就要遭殃。福建前线已经抓到了国民党特务，他们在测绘登陆场，在破坏交通线。这不是演习。”
林凡一直没说话。他看着任务书上的数字，脑子里快速计算着：以现有产能，即使三班倒，月产步枪最多八百支，机枪三十挺……远远不够。
需要扩建生产线，需要更多的设备，需要培训新工人，需要解决原材料供应……每一个环节都是难题。
“原材料怎么办？”林凡问，“特别是枪管钢和发射药。”
“总部会协调，但只能解决一部分。”王处长实话实说，“大部分要靠你们自己想办法。苏联援助的钢材要优先保证重点项目，你们可能……得用回老办法。”
老办法。林凡懂这三个字的意思——用铁轨钢，用缴获的杂料，用一切能找到的金属。就像当年在杨峪村，就像在独立团的山洞里。
“工人情绪需要疏导。”陈默艰难地说，“很多人家里有亲属在国民党那边，有的是兄弟，有的是父子。现在让他们造枪去打……”
“所以需要思想工作。”王处长看向赵德海，“这是你擅长的，老赵。告诉大家，我们不是要打自己的亲人，是要打那些挟持了亲人、还想回来骑在人民头上的反动集团。”
会议开了整整一个上午。
十一点半，王处长要赶去下一个厂。临走前，他握住林凡的手：“林工，我知道这个任务很难。但东南沿海几百万百姓的身家性命，可能就看咱们后方能拿出多少家伙事了。”
林凡点头：“我们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