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站在一台标着“昭和十八年制”的龙门铣床前,手中的油灯将他的影子投射在冰冷的机身上。这是他连续第三天深夜留在车间了。白天要处理各种行政事务和技术评估,只有夜晚的时间完全属于这些机器。
“林工,您又没回去休息。”
林凡转过头,看见藤田提着一个日式饭盒站在车间门口。这个日本老技师现在成了林凡的“影子”,几乎寸步不离。
“藤田先生不也没休息?”林凡接过饭盒,里面是还温热的杂粮饭和一点咸菜。他席地而坐,狼吞虎咽起来——从早上到现在,他只啃了两个窝头。
藤田在旁边的工具箱上坐下,目光扫过车间里排列的机器:“这些……对您来说很新奇吧?”
林凡停下筷子,认真想了想:“新奇,也不新奇。”
他站起身,走到那台龙门铣床旁,手指轻轻拂过导轨:“说新奇,是因为我从未一次性见过这么多完整的先进设备。在根据地,我们最好的机床是从伪军据点缴获的一台民国二十年产的旧车床,精度差,还经常坏。”
“说不新奇,”林凡转过身,眼睛在油灯光下闪着光,“是因为这八年,我做梦都在想这些机器。每次看到缴获的日军装备,我都在琢磨:这东西是用什么机床加工的?工艺流程是怎样的?现在看到实物,很多猜想都得到了验证。”
藤田沉默片刻,忽然问:“林工,您刚才说‘验证猜想’……您之前并没有实际见过这些设备,却能在清点时准确说出MB-42型车床的参数。这是怎么做到的?”
林凡笑了,从工具包里拿出那本磨破边的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上面是手绘的各种机床传动结构图,旁边密密麻麻写着推导公式和计算过程。
“这是根据地兵工厂自制的卡尺,精度只有0.5毫米。”林凡又从包里掏出一把粗糙的卡尺,“我们用这个测量缴获的日军炮管、枪械零件,反推加工这些零件需要什么精度的机床,需要什么样的刀具和夹具。”
他指着笔记本上一处计算:“比如七五山炮的炮管,内膛公差要求是±0.02毫米。要达到这个精度,车床的主轴径向跳动必须小于0.01毫米,这就排除了普通皮带传动的老旧车床,必须是齿轮箱传动的精密车床。”
藤田接过笔记本,一页页翻看。越看,他的表情越凝重。
笔记本里不仅有手绘图纸,还有对各种金属材料的分析记录——通过硬度测试、火花鉴别等方法判断材质;有热处理工艺的摸索记录——用土窑尝试不同淬火介质的效果;甚至还有对齿轮传动比、轴承负荷的理论计算,虽然公式简陋,但思路清晰。
“这些……都是您自己推出来的?”藤田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完全是。”林凡诚实地说,“有些基础理论是从缴获的日文技术手册里学的,虽然看不懂全部,但配合图表能猜个大概。更多是靠实践,炸了无数次,失败了无数次,才慢慢摸出点门道。”
他走到车间中央,环视四周:“但现在不一样了。这里有完整的设备,有系统的技术资料,还有懂理论的人。”他看向藤田,“我们缺的只是把它们重新运转起来的钥匙。”
藤田站起身,深深鞠躬:“请允许我协助您。”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藤田成了讲解员。他带着林凡逐一认识车间里的设备,不仅讲解功能,还详细说明设计原理、操作要点和维护方法。
“这台是池贝铁工所产的G型精密车床,主轴采用五段背齿轮变速,最高转速每分钟1200转。”藤田打开车床头箱的外罩,用手电筒照着内部结构,“您看,这里采用了斜齿轮设计,传动更平稳。轴承是德国FAG的精密滚珠轴承,这是战前进口的,现在国内已经无法生产。”
林凡凑近仔细观察,不时在本子上记录。他看到齿轮的啮合状况、轴承的安装方式、润滑油的通路设计,这些都是他在根据地只能凭空想象的东西。
“润滑系统是独立的?”林凡注意到车床底部有一个小油箱。
“是的,这是循环润滑系统。润滑油经过滤后循环使用,可以确保关键部位持续得到润滑,同时减少磨损。”藤田解释道,“日军后期生产的简化型号取消了这套系统,改为手动加油,设备寿命缩短了三分之一。”
林凡若有所思:“所以,完整的技术体系不仅包括设备本身,还包括配套的维护系统。”
“正是如此。”藤田点头,“工业是一个系统。单有好的机床不够,还需要合格的刀具、标准的测量工具、稳定的动力供应,以及懂得全套工艺的技术人员。”
他们来到一台卧式镗床前。这台机器更庞大,结构也更复杂。
“这是加工火炮炮尾闭锁机构的关键设备。”藤田抚摸着机身上的铭牌,“精度要求极高,导轨的直线度误差不能超过0.005毫米。为了达到这个精度,床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