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从一辆缴获的日式卡车副驾驶座跳下来时,不禁被眼前的景象震撼了。这里是太原兵工厂旧址,日军占领期间进行了大规模扩建,此刻厂区大门上“华北军械制造所”的日文标牌已经被人用锤子砸掉了一半,残存的铁皮在风中哐当作响。
“林工,一路辛苦。”
迎接他的是军管会工业接收组的负责人老陈,一个戴着深度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八路军军装的中年人。两人握手时,林凡注意到老陈的右手缺了小拇指——那是早年在上海做地下工时被捕留下的伤痕。
“不辛苦。”林凡环视四周。厂区占地面积惊人,远远超过他在根据地的作坊,甚至比他想象中还要大。高耸的烟囱、成排的车间厂房、铁轨直接铺进原料仓库,俨然是一个完整的工业体系。
“这里情况比较复杂。”老陈边走边介绍,语速很快,“日军投降前进行了有组织的破坏,炸毁了主要动力车间,烧毁了大部分技术资料。但设备基础还在,关键是——”他压低声音,“厂里还有三十多名日本技工和工程师被留用,态度不明。咱们自己的人手严重不足,懂技术的更少。”
穿过一道被炸塌了一半的砖墙,他们来到了主车间。
眼前的景象让林凡倒吸一口凉气。车间挑高超过十米,屋顶的钢梁上挂着可以移动的起重葫芦,地面上排列着数十台机床——车床、铣床、钻床、刨床,有些甚至是他只在书本上见过的型号。虽然很多机器上盖着防尘布,但仍能看出保养得相当不错。
“这些……”林凡走到一台龙门刨床前,伸手摸了摸冰冷的铸铁机身。机身侧面用日文刻着“昭和十五年 池贝铁工所制”。
“都是好设备。”老陈的语气复杂,“日本人把最好的东西都搬来了。问题是,我们现在没有人会用。”
“工人呢?”
“本地招募的工人有四百多人,但大部分只从事简单重复劳动,关键技术岗位都是日本人把持。现在日本人消极怠工,车间已经停产半个月了。”
正说着,车间深处传来一阵争吵声。
两人快步走过去,看见几名穿着灰布工装的年轻战士正围着一个穿西装的日本人理论。那日本人约莫五十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日文手册,正用生硬的中文说:“这个,不行。没有图纸,不能开机。”
“藤田技师。”老陈上前,语气客气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位是军管会派来的技术顾问,林凡同志。”
藤田转过头,用审视的目光打量着林凡。当看到林凡身上同样洗得发白的八路军军装,袖口还有磨损的线头时,他的眼中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轻蔑。
“技术顾问?”藤田的嘴角微微抽动,“请问,顾问先生在哪所大学攻读机械工程?帝国大学?还是早稻田?”
车间里安静下来。几个年轻战士握紧了拳头,老陈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林凡没有立刻回答。他缓步走到那台引发争议的机器前——那是一台大型立式车床,显然是用来加工炮管或大型轴类零件的。机器表面的油漆还很新,但操作面板上的日文标识已经被人用油漆涂掉了一半。
“这是日本制MB-42型立式车床。”林凡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最大加工直径一米二,主轴转速十二档,配备液压进给系统和自动停车装置。昭和十七年投产,主要用来加工七五山炮的炮管。”
藤田脸上的傲慢凝固了。
林凡俯下身,检查着机床底座:“日军撤退前试图破坏,但只来得及拆走了主要传动齿轮。齿轮规格是模数八、齿数六十四的斜齿轮,材质应该是铬钼钢。”他直起身,看向藤田,“我说得对吗,技师先生?”
藤田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至于我在哪所大学读书——”林凡从随身携带的帆布工具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上面是他手绘的各种机床传动图,“我的学校叫‘八路军太行山兵工厂’,老师是缴获的日军装备和炸毁的机器残骸,学了八年,刚毕业。”
几个年轻战士忍不住笑出声,老陈也松了口气。
藤田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最终深深鞠了一躬:“失礼了。请问……顾问先生对这台机器的修复有什么建议?”
“首先,别再叫我顾问先生,叫林工。”林凡把笔记本放回去,“其次,把你手里那本操作手册交出来。我知道你们肯定有备份的技术资料,藏在某个地方。”
藤田的额头渗出冷汗。
接下来的三天,林凡吃住都在车间。
他做的第一件事,是组织所有中国工人和技术员,对全厂设备进行彻底清点。每台机器都被编号、拍照(用缴获的日军照相机)、记录主要参数和损坏情况。这项工作原本预计需要两周,但在林凡设计的标准化表格和流程下,只用了五天就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