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告贴在团部门口的土墙上,围满了人。那些名字后面跟着简单的介绍:“王铁柱,河北保定人,一九三八年入伍,参与大小战斗四十七次,三次负伤……准予复员回乡。”“赵大年,山西忻州人,一九三九年入伍……”
每念出一个名字,人群中就响起一阵祝贺声,夹杂着不舍的玩笑。
“铁柱子,回去别忘了给俺们捎信!”
“大年,娶媳妇的时候说一声!”
林凡站在人群外围,看着这一切。阳光很好,初秋的太行山天高云淡,远处的山峦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蓝色。胜利的狂喜渐渐沉淀为一种更为复杂的情感——那是历经漫长黑暗后终于见到光明的恍惚,是失去太多后面对未来的茫然,也是对即将到来的分别的不舍。
“林工。”小石头不知何时走到他身边,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这是咱们组里几个要走的同志,托我交给您的。”
布包打开,里面是些零碎却珍贵的东西:半块压缩饼干(不知道藏了多久)、一把手工磨制的小锉刀、一本用缴获的日军笔记本改写的技术笔记,扉页上写着“送给林工,永远记得您教我们看图纸”。
“他们都说什么了?”林凡轻声问。
“就说……谢谢您。”小石头的声音有些哽咽,“二栓子说,他回去后要去县里的铁匠铺干活,把您教的淬火法子用上。大刘说,他老家有煤矿,想试试您讲过的瓦斯利用……”
林凡的手指抚过那本笔记。纸页已经卷边,上面用铅笔仔细绘制着齿轮啮合示意图,线条虽然稚拙,却一丝不苟。
“他们都什么时候走?”
“明天一早。团里安排了骡马队,送他们到最近的解放区县城,然后各自回家。”
回家。
这个词在林凡心里激起一阵涟漪。他抬头看向远方,视线越过根据地的房舍,越过山峦,投向那片他既熟悉又陌生的广袤土地。在那个不可触及的时空里,也有一个叫做“家”的地方,有他熟悉的一切——电灯、网络、便利的交通、丰富的物质……还有他未完成的手工作品,那间堆满工具和材料的工作室。
夜深了,林凡独自坐在作坊的院子里。
这里已经半空了。大部分设备在反攻前夕转移到了新址,只留下少数带不走的工具和几张工作台。月光洒在空荡荡的棚屋里,曾经彻夜不息的炉火早已熄灭,只有墙角还堆着些未用完的木料和边角铁。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袋——这是他穿越时身上唯一留下的现代物品,一个多功能工具包,里面装着迷你钳子、螺丝刀、尺子、还有一块早已停摆的防水手表。八年来,他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展示过这些东西,这是他与过去世界唯一的物质联系。
手表指针永远停在了穿越那一刻:下午三点十七分。
八年了。
如果他来自的那个世界的历史进程与这里一致,那么现在应该是二十世纪四十年代中期。在那个时空里,这场战争已经结束,新中国正在诞生,百废待兴。两个世界在这一点上,惊人地同步了。
“林工,还没睡?”
赵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披着外衣,手里提着一盏马灯,灯光在夜风中摇曳。
“政委。”林凡起身。
赵刚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在旁边的木墩上坐了。他把马灯放在两人之间的地上,暖黄的光圈笼罩出一小片天地。
“看你这两天心事很重。”赵刚开门见山,“是在想复员的事?”
林凡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组织上征求过我的意见。”赵刚说得很慢,每个字都斟酌着,“以你的贡献和才能,可以留在部队,也可以转到地方——不管是去新建的工业部门,还是回老家。你有什么想法,都可以提。”
老家。
林凡苦笑了一下。他真正的“老家”,在一个无法描述、无法抵达的地方。
“政委,”他抬起头,看着赵刚在灯光下温和而睿智的眼睛,“如果……我是说如果,一个人发现自己回不去原来的地方了,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问得很模糊,但赵刚似乎听懂了什么。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拿起一根小树枝,在地上随意划着线。
“林凡同志,你知道吗,咱们独立团这一千多号人里,至少有一半,已经回不去真正的‘老家’了。”他的声音很平静,却沉重如太行山的石头,“老李家那个村,三七年被鬼子屠了,全村就活下来他一个。三营教导员的老家在上海,现在还在国民党手里。我自己的老家……也已经十年没回去过了。”
树枝在地上划出一个又一个圆圈,又一个个被抹去。
“什么叫‘老家’?”赵刚抬起头,目光如炬,“是出生的那间屋子?是祖坟所在的那片地?还是说,是那些你愿意为之奋斗、为之牺牲的人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