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直起腰,推开维修车间的木窗。晨光正漫过杨村东头的山梁,把薄雾染成淡金色。号声是从打谷场传来的——每日清晨的操练要开始了。他听着那并不标准却充满力量的旋律,忽然意识到,这已是自己来到这个世界后,听到的第四百七十一次起床号。
四百七十一个清晨。
他靠在窗边,没有立刻去洗漱,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个渐渐苏醒的村庄。西头老槐树下,炊事班的老张已经开始生火,炊烟袅袅升起;南边院子里,几个小战士正互相帮着打绑腿,其中一个怎么也打不紧,急得直跺脚;远处山路上,早起的民兵扛着锄头往田里走,枪就斜挎在背上。
这一切都太熟悉了。熟悉到林凡有时会恍惚,觉得那个充斥着网络、外卖和高楼大厦的前世,才是一场过于清晰的梦。
“林工,这么早?”警卫员小陈端着搪瓷缸子走过来,缸子里冒着热气,“喝口热水。老张说今天有小米粥,给您多撒了把红枣。”
林凡接过缸子,掌心传来温暖的触感。红枣是上个月村民送来的,说是感谢工厂帮他们修好了灌溉的水车。他喝了一口,甜味很淡,却一直暖到胃里。
“小陈,你来厂里多久了?”林凡忽然问。
小陈扳着手指算了算:“去年腊月来的,唔……快十个月了。怎么了林工?”
“记得刚来时什么样吗?”
“记得啊!”小陈笑了,“第一天晚上站岗,听见狼叫,吓得我枪都端不稳。还是您出来告诉我,那是后山老王家养的驴——”
“不是驴,”林凡也笑了,“是驴驹。老王头说的,刚断奶的小驴叫起来像狼嚎。”
两人都笑起来。笑声在晨光里荡开,惊起了屋檐下的一窝麻雀。
林凡看着那些扑棱棱飞走的鸟儿,心里忽然被什么触动了。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是什么时候,杨村的驴叫声、村口的槐树、炊事班六点十分的炊烟、甚至警卫员小陈左脸上那个酒窝,都成了他生命里理所当然的一部分?
他想起刚穿越来的那些日子。语言不通,看什么都陌生,夜里听见枪声会本能地蜷缩。那时他拼命想回去,在每个梦里寻找那个消失了的工作室,那台没做完的弩机,那些永远停留在聊天记录里的朋友。
可现在呢?
林凡走回工作台前,台子上摊开着昨晚绘制的图纸——一种改进型的手榴弹拉火装置。图纸边角已经磨损,上面有油渍,有铅笔反复修改的痕迹。他伸手摸了摸那些线条,就像抚摸岁月的纹理。
如果他真的回去了,会怀念什么?
会是这个工作台。是上面那盏煤油灯玻璃罩上的裂纹——去年冬天太冷,热水一浇就裂了,但他舍不得换。是抽屉里那半截红蓝铅笔——赵政委送的,说是在县城缴获的,“文化人用得着”。是墙角的工具箱,每个工具的手柄都被磨得发亮,那是老杨、细仔、还有几十个记不清名字的工人,一双手一双手机出来的光泽。
还有声音。机床的轰鸣,锻锤的撞击,测试爆炸时沉闷的震动。还有那些口音:山西话,河北话,山东话,夹着天南海北的方言,最终都汇成同一句话——
“林工,这个部件这么做行不行?”
“林工,前线又送战利品来了,您看看能改造成啥?”
“林工,吃了没?”
林凡闭上眼。这些声音在他脑海里回响,不是噪音,而是……背景音。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林工!”车间门口传来喊声。是运输队的老马,棉袄敞着怀,满头大汗,“快!三团送来的,说是打县城缴获的宝贝,让您赶紧看看!”
林凡跟着老马跑到仓库。院子里停着三辆大车,战士们正往下卸货。木箱撬开,露出黑黝黝的金属——是机床,而且是相对精密的车床和铣床,虽然旧,但保养得不错。
“鬼子逃跑时没来得及炸,”负责押运的连长兴奋地说,“团长说,这玩意儿只有您用得明白,让咱一刻不停送过来!”
林凡的手抚过冰冷的机床导轨。油污和铁锈之下,是精密的刻度,是完好的丝杠。他能想象出,这台机器在日军工厂里运转时的样子,也能立刻想出它在这里能做什么——加工更精密的枪械零件,制造标准化的模具,甚至,也许能尝试生产一些简单的发动机部件。
“好东西。”他说,声音有些哑。
“是吧!”连长更高兴了,“还有呢!看这个——”
他又撬开一个木箱。里面不是机器,而是书。日文的技术手册,德文的机械原理,甚至有几本英文的工程学基础。书页泛黄,边角卷起,有些地方还有笔记。
林凡拿起最上面一本,《机械制图入门》。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娟秀的中文字:“昭和十五年购于东京,愿学成报国。”字迹已经褪色。
这本书的主人是谁?是一个怀着工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