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烟的雾气在梁柱间缠绕。
李云龙破例没坐主位,他拎了个板凳坐在门边,手里卷着旱烟,眼睛盯着地上某块砖缝。赵刚主持,声音比平时更低沉些。
“都说说吧。”赵刚翻开笔记本,“这次鬼子摸到咱们眼皮底下,差点捅了心窝子。哪些地方漏了风,哪些地方堵上了,一五一十讲清楚。”
民兵队长杨老栓第一个站起来。老汉六十出头,背有些驼,但眼睛亮得像鹰。
“俺先说。”他手里攥着那杆老火铳,枪托上绑的红布已经褪色,“黑风岭那片,早该设固定哨。总觉得山陡林子密,鬼子爬不上来。这回要不是刘二娃家的狗先叫了,那伙鬼子就从后山崖溜进村了。”
“崖上那条小路,地图上没有。”侦察连长张大彪插话,“是采药人踩出来的。我们作战地图只标大路和小径,这种民间踩出来的‘野路’,至少有十几条没标注。”
林凡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铅笔,在摊开的图纸上做着笔记。图纸是他根据这次事件重新绘制的根据地安全防卫图,上面已经用红笔圈出了七个漏洞点。
“技术层面呢?”赵刚看向林凡。
林凡抬起头,发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他放下笔,清了清嗓子。
“第一,我们的警报系统太依赖人力。”他说,“哨兵会疲劳,会分神。这次鬼子渗透进来,第一个发现的是狗,不是人。”
“狗比人强?”一个年轻连长忍不住问。
“在某些方面,是。”林凡认真地说,“狗的听觉和嗅觉是我们的几十倍。我建议在各要道建立军犬巡逻队,同时研究一些土法报警装置——比如用细线连接铃铛的绊发报警器,成本低,可以大量布设。”
李云龙在门口吐了口烟:“接着说。”
“第二,我们的防御是静态的。”林凡指向地图,“哨位、检查点都是固定的。鬼子特工受过专业训练,他们能摸清规律,找到空隙。应该建立机动巡逻队,路线和时间随机变化。”
“第三,”林凡停顿了一下,“也是最重要的——我们太依赖‘前线’和‘后方’的概念了。”
祠堂里安静下来。
“这次事件告诉我们,没有绝对安全的‘后方’。”林凡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鬼子特种部队的目标不是前线阵地,而是指挥所、仓库、医院——还有我们这样的技术单位。在他们眼里,这些地方的战略价值可能比一个山头更重要。”
赵刚在笔记本上快速记录着。李云龙掐灭了烟,站起身。
“林工说得对。”他走到地图前,手指戳在代表杨村的位置上,“从今天起,独立团防区重新划分。以杨村为中心,半径二十里内,实行三级警戒。一级核心区——就是林工的作坊、团部、医院,二十四小时双岗,进出要特别通行证。二级警戒区,村民凭证出入,陌生人进村必须有人担保。三级外围区,民兵巡逻密度加倍。”
“还有,”李云龙转身看着在座的村民代表,“父老乡亲们,这次能抓住鬼子特务,你们立了头功。那个放牛娃小石头,记三等功一次。发现血迹的采药人老孙头,记三等功。黑风岭报信的王寡妇……”
他一个个念出名字,念了十三个。每个被念到名字的人都挺直了腰板。
“团里穷,没什么好东西奖励。”李云龙从兜里掏出一沓粮票,放在桌上,“这些,分给有功的乡亲。不是报酬,是心意。另外,从今天起,杨村民兵队配发十支三八大盖,子弹五百发。”
祠堂里响起低低的议论声。配枪,这是莫大的信任。
表彰结束后,会议进入最艰难的部分——检讨。
“我检讨。”保卫科长站起来,脸色铁青,“对敌特可能采取的行动预判不足。总以为他们是奔着首长来的,没想到会专门针对技术单位……”
“我也要检讨。”通讯排长跟着站起来,“我们的密码更换频率不够快。这次鬼子能锁定林工的位置,很可能是破译了部分电报。”
“还有我。”后勤处长闷声道,“运输队的路线太固定,每天同一时间走同一条路……”
一个接一个,干部们站起来,说的都是实实在在的漏洞。没有推诿,没有辩解,每一条检讨后面都跟着具体的改进方案。
林凡听着,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他记录下的不只是问题,还有这些八路军干部面对错误的态度——不掩饰,不逃避,发现问题就解决问题。
会议开了三个小时。结束时天色已暗,祠堂里点起了油灯。
人都散了,只有林凡还坐在原处,对着那张防卫图出神。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像一张蛛网,也像一道伤口——这次事件在他们自以为坚固的防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