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村隆一蜷缩在腐叶堆积的树洞里,听着自己的心跳声在耳边轰鸣。他已经维持这个姿势三个小时了,右腿的枪伤开始化脓,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肋骨的剧痛——那是昨晚被民兵用扁担砸断的。
树洞外,狗吠声时近时远。
八路军没有放弃搜索,他们动用了至少四支猎犬小队,配合着熟悉每一条山间小径的民兵。中村曾在满洲接受过反追踪训练,知道如何用溪水掩盖气味,用辣椒粉干扰犬只嗅觉,甚至杀死一只野兔将内脏涂抹在相反方向。
但这次不同。每条溪流下游都有人守着,每个岔路口都设置了检查点。他尝试伪装成受伤的山民,却在第一个村庄外被一个十二岁的放牛娃识破——那孩子盯着他脚上那双虽然破损但明显是制式的军靴看了三秒,然后转身就跑,边跑边用童音大喊:“鬼子!有鬼子!”
随后而来的是敲锣声,瞬间传遍整条山谷。
中村终于理解了教官在特高课课堂上说过的那句话:“在中国作战,你面对的不是一支军队,而是一个觉醒的民族。”当时他不以为然,现在他用九条人命理解了这句话的全部含义。
凌晨四点,最黑暗的时刻。
中村从树洞里爬出来,用匕首削下一截树枝做成简易拐杖。他必须在天亮前抵达接应点——那是“匠狩”行动预案中最后的退路:黑风岭北侧悬崖下的一条隐秘小径,理论上只有地图绘制者知道。
理论。
现在中村对这两个字充满讽刺。行动计划书上说“八路军缺乏大规模山地围剿经验”,说“当地民众对日军有恐惧心理”,说“特工队可利用技术装备优势摆脱追踪”。
全是纸上谈兵。
他拖着伤腿在密林中穿行,每走两百米就停下来倾听。森林里有一种特殊的寂静——当所有鸟兽都因为人类活动而噤声时,这种寂静比任何声音都更可怕。
五里路,他走了四个小时。
当天边泛起鱼肚白时,中村终于看到了那个地标:三棵呈三角形生长的古柏,中间有一块形似卧牛的巨石。按照地图,接应点就在巨石向东五十米处的悬崖下方。
他趴在灌木丛后观察了二十分钟。
没有动静。没有埋伏的迹象。但这反而让他更加警惕——过去三天的经历告诉他,八路军最擅长的就是制造“安全”的假象。
最终还是求生的本能压倒理智。中村撑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向悬崖边。崖壁上果然垂着一条绳索,是日军制式的登山绳,绑在一块凸出的岩石上。绳索下方,三十米深的谷底隐约可见一条小路,通向日军控制区方向。
希望第一次在心中升起。
他检查了绳索的固定点——是专业的登山结,打了双重保险。绳体没有切割痕迹,承重测试正常。这确实是接应小组留下的。
中村将冲锋枪甩到背后,双手抓住绳索,开始向下滑降。受伤的右腿使不上力,他只能依靠双臂的力量一点点下降。碎石从崖壁剥落,坠入深谷,发出细碎的声响。
降到一半时,他听到了说话声。
不是日语,是中文。声音从谷底传来,很近。
中村僵在半空,心脏几乎停止跳动。他屏住呼吸,一点点转动身体,透过岩缝向下望去。
谷底的小路上,四个八路军战士正围坐在一堆熄灭的篝火旁吃早饭。他们穿着正规军制服,配备着日制三八式步枪,其中一人腰间挂着望远镜,显然是侦察兵。
“连长也太小心了,这地方鬼都找不到。”一个年轻战士抱怨道。
“小心驶得万年船。”年纪较大的班长咬了口窝头,“团长说了,那个逃跑的鬼子是个头目,脑子里装了不少情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要我说,肯定早死在哪个山沟里了。这三天咱们把山都翻遍了……”
“少废话,吃完这口继续搜。今天重点就是这段峡谷。”
中村一点点向上爬,动作慢得几乎难以察觉。手掌被粗糙的绳索磨出血,但他感觉不到疼痛。五米,四米,三米……离崖顶还有两米时,脚下的一块岩石松动了。
碎石滚落。
“什么声音?”谷底的班长警觉地抬头。
中村死死贴在崖壁上,连呼吸都停止了。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可能是山鼠。”年轻战士说。
“上去看看。”
脚步声向悬崖下方靠近。中村听到拉枪栓的声音。
没有选择了。
他猛地向上蹿,用尽最后力气翻上崖顶,然后头也不回地向密林深处冲去。身后传来喊声和枪声,子弹打在周围的树干上,木屑飞溅。
右腿的伤口彻底崩裂,每跑一步都在地上留下血迹。中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猎犬会循着血迹追来,他永远甩不掉了。
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