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只有三十几户人家的小山村嵌在半山腰上，屋舍沿着山势层层叠叠，石头垒的院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鸡叫了三遍，最先出门的是村东头的孙老栓。他今年六十二，放了一辈子羊，左腿在年轻时摔瘸了，走路一颠一颠，但眼睛却亮得出奇。
孙老栓赶着自家的七只山羊往村后的草坡走。羊群熟悉路线，领头的那只黑耳朵母羊轻车熟路地拐上小路。老人跟在后面，手里握着赶羊的细竹竿，眼睛却不像往常那样盯着羊，而是时不时扫向路两旁的树林。
这是羊角峪民兵队长王大山前几天开会时交代的：“最近风声紧，听说有小鬼子探子摸进山里来了。大伙儿眼睛都放亮点，见到生面孔、听到怪动静、发现啥不寻常的东西，赶紧往上报。”
孙老栓记在心里。他活了这么大岁数，经历过鬼子扫荡，见过乡亲们倒在血泊里。他知道那些畜生是什么都干得出来的。
羊群走到了草坡。这里的草长得旺，往下看能望见山谷和远处层层叠叠的山峦。孙老栓找了块平整的石头坐下，从怀里掏出玉米饼子，掰碎了慢慢嚼。
这时，他看见山下的小路上有人影在动。
羊角峪就这么点大，村里谁长什么样、啥时候出门、常走哪条路，孙老栓闭着眼睛都能说上来。可山下那两个人影，他看着眼生。
是两个男人，穿着灰扑扑的衣服，戴着草帽，背上看不清是背篓还是什么。他们走得不算快，走走停停，时不时还蹲下身，像是在查看地上的什么东西。
孙老栓眯起眼睛。这个时间点，附近村子的乡亲要么刚起床，要么已经在自家地里忙活了，谁会在这条荒僻的山路上晃悠？这条路通往深山老林，平常除了采药的和猎户，很少有人走。
更奇怪的是他们的动作。其中一个人蹲下时，孙老栓看见他伸手从地上捡起个什么东西，拿到眼前仔细看，然后又放回原处——不是扔掉，是小心翼翼地放回原处，还用手扒拉了几下周围的土，像是在掩盖。
老放羊的心里咯噔一下。
他想起王大山说的：“探子会伪装，可能装成货郎、乞丐、甚至咱们自己人。但他们有些习惯改不了——比如总喜欢东张西望，喜欢记路，喜欢查看地上的痕迹。”
孙老栓不动声色地把最后一口饼子塞进嘴里，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他没有立刻下山，而是慢悠悠地把羊往另一侧的山坳里赶，那是完全相反的方向。
绕了半里地，确认自己离开了那两人的视线范围后，孙老栓脚步突然加快。瘸腿在山路上走不快，但他熟悉每一条近道。他穿过一片栗子林，翻过一道矮土坎，从村子后头绕进了自家院子。
老伴正在灶台前烧火，见他回来得这么早，纳闷道：“羊呢？”
“在后山坳里，没事。”孙老栓喘着气，“快，去把灶膛里那根红布条拿来。”
老伴脸色一变，也不多问，转身从灶台旁摸出半根褪色的红布条。这是民兵队发的“信号物”，平时藏起来，有紧急情况时才用。
孙老栓接过布条，又快步出了门。这次他直奔村中央那棵老槐树——树上有个不起眼的树洞。
按照约定，发现一级可疑情况就往树洞里放红布条；二级放两根；三级直接去找民兵队长。孙老栓犹豫了一下，往树洞里塞了两根布条。
他刚转身要走，就听见身后一个稚嫩的声音：“栓爷爷，你放了几根？”
孙老栓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村西头铁匠家的小闺女秀儿，才八岁，正蹲在槐树后面的石墩上玩石子。这小丫头平时不声不响，没想到眼睛这么尖。
“两根。”孙老栓压低声音，“你看见了？”
秀儿点点头，小脸认真：“王队长说，小孩子也要当眼睛。我看见了，还看见你刚从后山回来，走得特别急。”
孙老栓心里一暖，蹲下身：“秀儿真能干。这事先别到处说，等队长来了再说。”
“我知道。”秀儿眨眨眼，“我娘说了，真有探子，乱说话会坏事。”
几乎在同一时间，村南头河边的洗衣石旁，赵寡妇也发现了异常。
她今天起得早，抱着一盆衣服来河边洗。蹲在青石板上捶打衣服时，她瞥见河对岸的树林里闪过一个人影。
赵寡妇今年三十四，丈夫三年前牺牲在战场上，她一个人带着两个孩子过日子，性子比谁都警觉。她手里的棒槌停顿了一下，继续捶衣服，眼睛却用余光盯着对岸。
那人影没再出现，但赵寡妇注意到对岸一棵歪脖子树的树枝在晃动——不是风吹的那种均匀晃动，而是突然一颤，像是被人碰了一下。
她洗完最后一件衣服，端着木盆起身。走回村口的路上，她遇到了正在自家菜园子里摘豆角的周大娘。
“他婶子，洗衣服回来啦？”周大娘直起腰打招呼。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