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嗽依然纠缠不休,但已从那种撕扯肺叶的剧咳,变成了偶尔的轻嗽。陈大夫留下的药很有效,林凡能感觉到身体深处某种崩坏的势头被止住了。可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虚弱——不是疼痛,而是纯粹的无力,像一株被抽干了水分的植物。
他被严格禁止下床。
赵刚派了小周全天照料,李云龙每日傍晚必来巡视,看到林凡乖乖躺着才满意地点头。作坊的工作全权交给了小石头,只有遇到实在解决不了的难题时,才会拿着图纸来请示——而且必须在门口,隔着三步远,说完就走。
起初的几天,林凡焦躁不安。
他躺在硬板床上,听着作坊里传来的熟悉声响:铁锤敲击的叮当声,锯木头的嘶啦声,工人们搬运材料的号子声。每一次声响都像在挠他的心。火箭弹的第二次试射就在眼前,抛石机的改进方案才讨论到一半,新一批民兵培训的教案还有三章没写完……
“林工,您别急。”小周端着一碗小米粥进来,看到林凡盯着房梁的眼神,轻声劝道,“石头哥他们能干好。赵政委说了,您现在的任务就是养病。”
林凡勉强喝了几口粥。味觉还没完全恢复,粥是什么味道他尝不出来,只是机械地吞咽。吃完后,小周收拾碗筷出去,屋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阳光从糊着油纸的窗户透进来,在泥地上画出一方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缓飘浮。林凡看着那些微尘,第一次发现它们运动的轨迹如此清晰——从前他从未注意过这些。
无所事事的时间变得无比漫长。
他尝试回忆穿越前的生活,那些现代化的车间、数控机床、电脑设计软件……记忆已经有些模糊了,像隔着一层毛玻璃。反倒是这八年来的一幕幕格外清晰:杨峪村的第一具床弩试射时的紧张,游击队队员们第一次看到“飞雷神”爆炸时的震撼,独立团的战士们拿着他改进的武器冲锋时的背影……
这些年他一直在奔跑,从一件武器到另一件武器,从一个难题到另一个难题。他像一台开足马力的机器,从未真正停下过。
可现在,机器被迫停转了。
第四天下午,小石头拿着一份报告进来。是关于新一批地雷防水处理的试验结果,有三个方案需要林凡定夺。石头站在门口,仔细汇报了每个方案的优缺点,最后说:“我觉得第二个方案最好,但拿不准,您看呢?”
林凡靠在床头,仔细听完。他本想下床去作坊看看实物,刚动了一下,胸口就传来一阵闷痛。他只能点点头:“第二个方案可行,但引信部分要再加一层蜡封。你记一下具体的操作方法……”
他说得很慢,每个细节都反复叮嘱。石头认真记着,偶尔提问。这个当年在杨峪村跟着他学做弩箭的少年,如今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等石头离开后,林凡重新躺下。他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如果有一天,他真的不在了,这些技术会怎样?
这个念头一旦出现,就再也挥之不去。
他想起这八年来自己造过的所有东西。从最开始的床弩、抛石机,到后来的“飞雷神”、“破甲锥”,再到现在的火箭弹。每一件都是他亲手设计,手把手教会助手们制作。可如果他倒了,有多少技术能真正传承下去?
小石头能造火箭弹吗?能改进发射药吗?能设计新的聚能装药结构吗?
林凡不确定。
他突然明白了赵刚的怒火,明白了李云龙为什么冒险去敌占区请医生。他们担心的不只是他的身体,更是这些凝聚了无数心血的技术的可持续性。
“可持续性……”
林凡喃喃重复着这个词。阳光在屋里缓缓移动,光斑从地面爬上了墙壁。他盯着那团光亮,思绪开始飘向一个从未深入思考过的领域。
战争总有一天会结束的。
这个念头如此清晰,如此肯定。无论还要经历多少艰难,中华民族终将赢得这场战争。那么,战争结束后呢?这些为了杀戮而生的技术,该怎么办?
他造过能炸毁炮楼的炸药,那同样的原理能不能用来开山修路?他设计过精密的机械结构用于武器,那些齿轮、连杆、传动装置,能不能用来制造纺纱机、抽水机?他改进过冶炼工艺为了造出更好的枪管,那些经验能不能用来生产农具、铁轨?
林凡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
他想起了穿越前在博物馆看到的老照片:战后满目疮痍的土地,百废待兴的国家,农民用最原始的工具在田间劳作,工人在废墟上重建工厂……
如果——如果他能提前准备呢?
如果现在就开始思考,如何将这些军工技术转化为民用?如何在战争还在继续的时候,就为战后的重建埋下种子?
这个想法让林凡的心跳加快了。他挣扎着坐起身,从床边的小桌上拿过纸笔——这是赵刚特批的,允许他“偶尔写点东西,但不能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