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杨树叶子在秋风中沙沙作响,阳光透过纸糊的窗棂,在粗糙的水泥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赵刚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第一份档案的姓名栏上:王守义,化学组负责人,代号“药剂师”。
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档案整理。
桌上摊开的二十七份档案,对应着“流星”和“惊雷”两个项目的全部核心模块负责人及助手。赵刚手中的红蓝铅笔在纸面上轻轻移动,像指挥员审视作战地图般仔细。
门外传来三声有节奏的敲门声。
“进来。”
周铁柱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这位保卫科长脸上带着连夜工作的疲惫,但眼神依然锐利。
“政委,初步排查报告。”他将文件夹放在桌上,“按照您的指示,我们以‘干部履历补充登记’的名义,对二十七位同志进行了背景复核。”
赵刚打开文件夹,第一页就是汇总清单。他用红笔在几个名字下面了横线。
“这三个同志,需要重点关注。”
周铁柱凑近看去:李秀兰,化工组,代号“熔炉”;张振山,总装组二号助手,代号“榫卯”;陈水生,质量检验组,代号“尺规”。
“李秀兰的舅舅在保定伪政府当小职员,虽然已经三年没有来往,但这条线不能忽视。”周铁柱低声汇报,“张振山的堂弟三个月前被俘,目前下落不明。陈水生……他妻子上个月去县城卖山货,回来晚了半天,自称是迷路,但我们的人发现她经过的路线靠近王庄据点。”
赵刚的笔尖在“陈水生”三个字上轻轻点了点,留下一个红点。
“不要惊动。”他合上文件夹,“先从外围核实。李秀兰舅舅那条线,通过保定地下党查证真实情况。张振山堂弟的下落,联系敌工部的同志,看能否在俘虏名单里找到。陈水生妻子……”
他顿了顿:“派两个机灵的民兵,以收购山货的名义去王庄摸摸情况。记住,绝对不能让陈水生察觉。”
“明白。”周铁柱点头,“还有一件事,一组的刘大勇和五组的孙德胜最近走得比较近,两人是老乡,经常一起吃饭。虽然现在不在一个模块了,但这种旧关系……”
“按照新规定处理。”赵刚语气平静但坚定,“技术分解法的核心就是切断不必要的横向联系。找他们分别谈话,不是批评,是提醒。讲清楚制度设计的用意——既保护技术,也保护他们自己。”
周铁柱离开后,赵刚独自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太阳渐渐西斜,将他的影子拉长在墙壁上。墙上的毛泽东画像两侧,贴着手写的标语:“提高警惕,保卫祖国”“保守秘密,慎之又慎”。
他知道,排查只是手段,不是目的。真正的防线,应该筑在每个人的心里。
第二天傍晚,赵刚没有通知任何人,独自来到了三号工作区。
这里是“流星”项目点火装置模块的所在地,位于山洞东侧新开辟的支洞里。四个工人在油灯下忙碌着,空气中弥漫着硫磺和金属加工的气味。
负责人老徐看见赵刚,急忙放下手中的工具想敬礼,被赵刚摆手制止。
“忙你们的,我就看看。”赵刚走到工作台前,看着那些精巧的铜制发火管和绝缘瓷套,“进度怎么样?”
“比预想的慢。”老徐实话实说,“以前有问题直接问林工,现在得写条子,等回信,一来一去耽误时间。昨天有个参数拿不准,等到下午才收到‘工匠’同志的回复。”
赵刚点点头:“不习惯是正常的。安全和发展,有时候就是需要平衡。”他话锋一转,“老徐,你是老党员了。你说说,为什么要搞这么复杂的制度?”
老徐用棉纱擦了擦手,认真想了想:“政委,说实话,一开始我也觉得麻烦。但林工那晚在会上说的话,我想了好几天。咱们造的东西,是能救命的。小鬼子越想要,说明咱们搞对了。既然搞对了,就得守住了。”
“如果……”赵刚看着他,“我是说如果,现在有人告诉你,只要说出点火装置的秘密,就能让你在敌占区的老母亲过上更好的日子,你怎么选?”
老徐愣住了。他脸上的皱纹在油灯光下显得更深,那双常年和工具打交道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我娘……”老徐的声音有些发涩,“四二年鬼子扫荡时没了。她是为了不暴露地窖里藏着的伤员,自己跑出去引开鬼子,被……”
他没说下去,低头摆弄手里的发火管,金属表面反射着微光。
“对不起。”赵刚轻声说。
“没啥。”老徐抬起头,眼睛里有种坚硬的东西,“政委,我娘不识字,但她知道什么叫‘不能当汉奸’。我现在识几个字了,更得知道。”
赵刚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多说。
离开三号工作区时,天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