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人年龄参差不齐——最年轻的不过十七八岁,最年长的眼角已有深深皱纹。他们穿着各部队的军装,有独立团的灰蓝色,有县大队的土黄色,甚至有两个穿着缴获的日军呢子大衣改的衣裳。但此刻,他们全都站得笔直,目光聚焦在前方那个简陋的木台。
木台上摆着一张用炮弹箱改成的桌子。林凡站在桌后,面前摊开三本用麻线装订的手册。小石头站在他身侧,手里抱着一摞新印的教材——那是用根据地自制的草纸,一块木板雕刻后刷上墨,一张张拓印出来的。
“同志们。”
林凡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清晨格外清晰。台下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从今天起,你们将接受为期两个月的晋西北军工技术第一期中级培训。”他顿了顿,“我知道你们当中,有人是各营最好的铁匠,有人是埋雷的能手,有人修枪修了五六年。你们可能会想:我都在一线干了这么多年,还用学什么?”
台下有人下意识地点头。
“但今天我要告诉你们,”林凡提高了声音,“这次培训,不是教你们怎么抢锤子、怎么搓火药。我要教的,是‘为什么’——为什么这样设计?为什么用这种材料?出了故障该怎么系统排查?”
他拿起一本教材,封面上工整地写着:《火工品原理与安全操作》。
“从今天起,你们要学的不是手艺,是技术;不是经验,是理论。三个月后,你们要回到各自部队,不是作为工匠,而是作为教员——要把你们学到的,系统地教给更多的人。”
队伍里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一个三十多岁、脸上有道疤的汉子举手:“林工,我……我就读过两年私塾,字都认不全,能学理论吗?”
“问得好。”林凡走下木台,来到那汉子面前,“你叫什么名字?原来做什么的?”
“报告!我叫王铁柱,一营爆破组的,干了七年。”
“七年。”林凡点点头,“那你肯定知道,同样是黑火药,有时候威力大有时候威力小,对吧?”
“对!全看赶集那天买的硝纯不纯……”
“那你想过没有,为什么不纯的硝威力就小?”林凡追问,“硝里到底有什么东西影响了爆炸?”
王铁柱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这就是理论。”林凡拍拍他的肩膀,“不需要你认多少字,但要你明白道理。认字的事,咱们有文化教员帮忙。”
他重新走上木台,翻开教材:“第一课,我们从最熟悉的黑火药讲起。但今天不讲配方,讲成分——硝是什么?硫磺是什么?木炭为什么非要柳木炭?它们各自的特性是什么……”
朝阳完全升起,驱散了雾气。林凡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他一边讲,一边在黑板上画图——那是小石头做的木板黑板,刷了锅底灰拌桐油。
小石头在旁边帮忙分发材料:一小包硝石、一小块硫磺、几种不同的木炭样本。每个学员都领到一套,放在膝头,边听边看边摸。
“现在,每个人把手里的硝石捏一点,舌尖尝一下——别多,就米粒大小。”林凡说。
台下的人都愣住了。尝火药?
“放心,纯硝石是苦的,还有点凉。如果是咸的,那就混了盐……”林凡自己先示范,指尖沾了点硝粉,在舌尖一碰,“记住了这个味道,以后采购硝土,先尝再买。”
迟疑了几秒,王铁柱第一个照做。紧接着,其他人也都小心翼翼地尝试起来。训练场上响起一片“呸呸”的声音和低低的笑声。
“对,就是这个苦味!”有人喊。
“我这份有点咸……”
“我的发涩!”
林凡笑了:“好,现在你们已经掌握了鉴定硝石纯度的第一种方法。这是书上不会写的,但最实用。”
第一堂课上了整整一个上午。结束时,每个学员的笔记本上都记了密密麻麻的符号——有的人用汉字,有的人画图,有的人用只有自己懂的标记。
午饭是窝头配野菜汤。学员们围坐在一起,还在激烈讨论:
“原来硫磺不只是放火烧,它能让火药点着后烧得更快……”
“我说呢!上次用杨木炭做的药就是没劲儿!”
小石头端着碗,坐在林凡旁边,小声说:“师傅,那个王铁柱……上午的笔记全是用画的。我看了,画得倒清楚,就是怕他回去自己都看不懂。”
“下午你负责辅导他。”林凡喝了口汤,“用他懂的方式教。你告诉他:画图可以,但每张图旁边,必须学会写三个字——材料名、比例数、安全警。两个月,六十天,每天学三个字,一百八十个字够用了。”
“是!”
下午的课程更具体:《简易机械原理与维修》。林凡搬来一台缴获的日军掷弹筒——已经损坏了,击发装置卡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