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捧着那碗汤，看见碗沿有个小缺口，那是去年反扫荡时被流弹崩的。当时炊事班背着这口锅转移了上百里，愣是没扔。
中午，王大夫亲自来检查。这个五十多岁的军医曾经在上海的大医院工作过，抗战爆发后辗转来到根据地。他给林凡做了仔细检查，脸色一直很严肃。
“贫血很严重，肝功能也不太好。”王大夫收起听诊器，“林工，你必须彻底休息。我知道你担心工作，但你现在这状态，去作坊不是帮忙，是添乱。”
“我躺着也是躺着……”林凡试图争取。
“躺着就好好躺着。”王大夫从药箱里取出几个纸包，“这些是草药，每天煎服。还有，从今天起，每天两个鸡蛋，必须吃。我已经跟炊事班交代了。”
“鸡蛋？”林凡吃了一惊。根据地的鸡蛋都是伤员和孕妇的特供，有时候首长都舍不得吃。
“这是团党委的决定。”王大夫说，“李团长、赵政委、还有三个营长联名提议的。你现在享受重伤员伙食标准。”
下午，来看望的人更多了。三营的教导员带来一本边区自制的笔记本和两支铅笔：“林工，赵政委说你爱写写画画，躺着无聊时可以记点东西。”作坊的李瓦匠和刘铁匠一起来，没带东西，就是坐在炕边说了会儿话。
“林工您放心，第七代触发机构我们试到第五个，成了三个。”李瓦匠搓着满是老茧的手，“石头那孩子灵，您教的公式他会用了，下午算出来弹簧的最佳长度，我们一试，嘿，成了！”
刘铁匠话少，就从怀里掏出个磨得锃亮的黄铜零件，放在林凡手里：“这是按您图纸车的第一个合格件，留个念想。等您好了，咱们做更好的。”
黄昏时分，赵刚从师部回来了。他先去找王大夫了解情况，然后才来到林凡的病房。眼镜片后的眼睛带着疲惫，但看到林凡时露出了笑容。
“气色比昨天好点了。”赵刚在炕边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个油纸包，“师部开会发的，一人两块绿豆糕。我的那份给你。”
“政委，这不行……”
“怎么不行？”赵刚打开油纸，绿豆糕的清香飘出来，“我身体比你好，用不着。你吃了，早点养好身体，多造几件武器，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林凡接过绿豆糕，没有立刻吃。他看着赵刚，忽然问：“政委，我是不是……拖累大家了？这么多同志省下东西给我，前线还有人连饭都吃不饱。”
赵刚沉默了片刻。窗外传来晚点名号声，悠长地回荡在山谷里。
“老林，你听说过‘木桶理论’吗？”赵刚缓缓开口，“一个木桶能装多少水，取决于最短的那块板。在独立团，在咱们的革命事业里，每个人都是一块板。你的技术，你的创造力，是我们这块桶上非常关键的一块板。”
他指了指那些罐头、鸡蛋、绿豆糕：“同志们把这些东西省给你，不是因为你特殊，是因为大家明白，把你这块板修好了，加固了，我们整个桶才能装更多的水，才能打更多的胜仗。这不是拖累，这是……投资。革命的投资。”
夜幕完全降临。卫生员端来晚饭——小米粥，一个煮鸡蛋，还有中午剩下的半碗猪蹄汤。林凡慢慢吃着，鸡蛋很香，猪蹄汤已经凝出了白色的油脂。
吃完饭，小石头来了。少年抱着厚厚一沓图纸和本子，眼睛亮晶晶的。
“林哥，今天作坊可热闹了。”他兴奋地说，“李团长下午去转了一圈，说我们做的触发机构比鬼子造的还精巧。三营派人来订了二十套，说要装在他们的地雷阵上。”
林凡听着，脸上终于露出了这些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还有，”小石头压低声音，“晚饭后我去炊事班，看见班长在数鸡蛋。咱团就剩十七个鸡蛋了，班长说，其中十个要留给你，每天两个，吃五天。剩下的给重伤员。”
林凡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
“林哥，你快好起来。”小石头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大家都等着你呢。你不只是我们的林工，你是……你是我们的一部分。少了你，作坊里的火都不旺了。”
煤油灯点起来了。小石头摊开图纸，开始汇报今天的生产数据。林凡靠在被垛上听着，偶尔问几个问题，指出几个需要注意的细节。
夜里九点，熄灯号吹响了。小石头收拾东西离开，走到门口时忽然说：“林哥，明天我给你带个惊喜。”
“什么惊喜？”
“保密。”少年狡黠地笑了，掀开门帘钻进夜色里。
林凡躺下，屋里重归宁静。但他能听见——院子外有哨兵轻轻的脚步声，远处作坊里隐约传来夜班工人的敲打声，更远的山头上，巡逻队的火把像星星一样在移动。
他闭上眼睛，胃里很暖和，那是好久没有过的饱足感。身体依然疲惫，但那种浸透骨髓的寒意似乎退去了一些。
在这些粗粝的、直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