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休息一天。”林凡说，“就一天。明天——”
“三天。”赵刚站起身，“这是命令。不只是我的命令，是团党委的决定。李云龙、我、还有几个营长表决通过的。三天之内，你不准踏出卫生队院子一步。作坊那边，每天让小石头来汇报一次，已经是最大让步了。”
林凡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反驳。他知道赵刚说的是对的——就在刚才喝粥的时候，他的手指还在不受控制地轻微颤抖。这是长期缺乏睡眠和营养的神经性症状，王大夫两个月前就警告过他。
“那工作……”林凡还是忍不住问。
“工作有人做。”赵刚走到门口，又转过身，“老林，你得学会相信同志。小石头跟了你两年，李瓦匠、刘铁匠他们都是好手。你把图纸和原理讲清楚了，他们能执行。你不可能一个人把所有事都干了。”
门帘落下，屋子里恢复安静。
林凡靠在炕头的被垛上，碗里的粥已经凉了。他慢慢吃完最后几口，把碗放在炕沿。窗外的光线逐渐变暗，黄昏的影子爬上土墙。
他闭上眼睛，试图在脑子里复盘第七代触发机构的设计图。但那些线条和数字变得模糊不清，取而代之的是身体深处传来的疲惫感——那种浸透骨髓的、连思维都能拖慢的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门帘又被掀开。小石头端着煤油灯进来，灯焰在玻璃罩里跳动着，把少年的影子投在墙上。
“林哥，你好点没？”小石头把灯放在桌上，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李婶特意给你蒸的窝头，掺了豆面，说让你补补。”
“作坊怎么样了？”林凡问。
“都好。”小石头在炕边坐下，“下午按你的图纸试做了三个触发机构，两个成功了，有一个簧片力道不够，刘铁匠说可能是淬火温度没控好，明天再试。”
林凡点点头。他想问具体数据，想问测试结果，想问材料消耗情况——但看到小石头眼里的担忧，那些问题又咽了回去。
“你吃饭了吗？”林凡问。
“吃了，食堂今天有菜糊糊。”小石头挠挠头，“林哥，你别操心我们。赵政委说了，你这几天就好好休息。作坊有我们呢，真的。”
林凡看着少年被火药熏得微黑的脸，忽然想起两年前在杨峪村第一次见到小石头时的样子——瘦得跟豆芽菜似的，眼睛却亮得吓人，看他摆弄那些铁器零件时，连呼吸都放轻了。
“石头。”林凡轻声说，“如果我……如果我倒下了，那些图纸，你能看懂多少？”
小石头愣住了。灯光在他脸上跳动，年轻的眉头皱起来：“林哥你说啥呢！你肯定会好的！王大夫说了，你就是累的，休息几天就——”
“我是说如果。”林凡打断他，“技术要传承。不能只有我一个人懂。”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远处传来熄灯号的声音，悠长而苍凉，在暮色中的根据地上空回荡。
“大概……七成。”小石头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你画的图我能看懂，原理我也明白。但有些东西……比如那次你改‘飞雷神’的药包配比，为什么是那个比例，我算不出来。还有触发机构的力道计算，我只会套公式，不懂怎么推导。”
林凡闭上眼睛。七成，已经比他预想的多。但这不够。战争还在继续，技术迭代的速度只会越来越快。他得抓紧时间，把那些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那些关于材料力学、化学配比、空气动力学的原理——系统地教给这些年轻人。
“从明天开始。”林凡睁开眼，“你每天下午来，带着问题来。我躺着讲，你记。咱们抓紧时间。”
“可是政委说——”
“政委让我休息，没说不让动脑子。”林凡指了指自己的头，“这里头的东西，再不倒出来，万一真带进棺材里，我对不起死去的同志。”
小石头看着他，眼圈忽然红了。少年猛地低下头，用力抹了把眼睛。
“哭啥。”林凡想笑，嘴角却扯不动，“去，把桌上的本子和笔拿来。趁着我还清醒，先把触发机构的力学模型给你讲一遍。”
煤油灯的光晕在土墙上晃动。林凡靠在被垛上，用嘶哑的声音开始讲解受力分析。小石头坐在小板凳上，膝盖当桌，铅笔在粗糙的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公式。
讲到一个关键处时，林凡又感到一阵眩晕。他停下来，深呼吸。窗外的夜色已经完全降临，星星还没有出来，天是沉厚的墨蓝色。
“今天就到这里。”林凡说，“你回去把这几页公式抄十遍，明天我要考你。”
小石头合上本子，站起身。走到门口时，他忽然转身：“林哥，你一定要好起来。”
“会的。”林凡说。
门帘落下。林凡躺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