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凡记得很清楚，因为就在他弯腰检查第七代触发机构的铜制簧片时，眼前的工作台突然晃了一下。他以为是远处试爆的余震，伸手扶住桌沿——木质桌沿在他掌心留下粗糙的触感，然后整个世界开始旋转。
“林工？”
小石头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水波纹一样的颤音。林凡想回答，喉咙却发不出声音。他看见自己的手背按在图纸上，炭笔画的线条在视线里扭曲成奇怪的几何图形。
然后是黑暗。
没有过程，没有渐变，就像有人突然拉掉了电闸。
……
最先恢复的是嗅觉。
消毒酒精的味道，混杂着硫磺皂和劣质烟草的气息。林凡睁开眼，首先看见的是糊着报纸的土坯房顶，一根草梗从裱糊的缝隙里支棱出来，在从木格窗透进来的光线中微微颤动。
“醒了？”
赵刚的声音从左侧传来。林凡转动脖颈——这个简单的动作让他感到一阵眩晕——看见政委坐在炕沿的小板凳上，手里拿着本子，眼镜片后的眼睛布满血丝。
“我……”林凡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别说话。”赵刚放下本子，端起粗瓷碗递到他嘴边，“先喝水。”
温水混着些许苦味流进喉咙。林凡喝了几口，才发现自己躺在卫生队的病房里。说是病房，其实就是间稍大些的土屋，除了他躺的这张炕，只有一张桌子和两个木箱。墙上挂着绷带卷和草药包，空气里有股淡淡的艾草烟味。
“我晕了多久？”林凡问。
“四个小时。”赵刚放下碗，表情严肃得像块石头，“老林，这不是第一次了。上个月你有两次差点在作坊里摔倒，王大夫说你严重贫血，营养不良。这次直接晕厥，你知道多危险吗？”
林凡想坐起来，被赵刚按了回去。
“李云龙去团部开会了，走之前交代我看住你。”赵刚的语气不容置疑，“王大夫说了，你必须卧床至少三天。作坊的事，小石头他们能处理。”
“可是触发机构的测试——”
“测试可以等。”赵刚打断他，“你要是垮了，触发机构设计得再精妙有什么用？”
门帘被掀开，卫生员端着一碗小米粥进来。粥很稀，里面飘着几片野菜叶，但碗底沉着两颗红枣——这在根据地里算是难得的营养品了。
“王大夫特意让加的。”卫生员是个十七八岁的小战士，说话时不敢看林凡的眼睛，“说给您补气血。”
林凡接过碗，木勺在手里有些发抖。他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火药渍，指关节因为长期握工具而微微变形，手背上的皮肤蜡黄，能清晰地看见青色血管的纹路。
“我吃不下。”林凡说。
“吃不下也得吃。”赵刚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两块褐色的糖块，“这是老李从缴获物资里扣下来的日本冰糖，一直舍不得吃。他让我告诉你，要是你不把这碗粥喝完，等他回来有你好瞧的。”
林凡看着那两块糖。糖块在粗布上泛着暗淡的光泽，边缘已经有些融化了。他忽然想起上个月，李云龙神秘兮兮地塞给他半盒牛肉罐头，说是“技术人员的特供”，后来他才知道，那是全团仅有的三盒罐头之一，团长自己都没舍得吃。
粥的温度透过粗瓷碗传到掌心。林凡舀起一勺，送进嘴里。小米煮得很烂，红枣的甜味混着野菜的微苦，在口腔里化开。他一口一口地吃着，动作机械，脑子里却在回放晕倒前的画面——
铜制簧片的弹性系数还需要调整。试验数据显示，目前的设计在低温环境下容易失效。得想办法加入温度补偿机构，或者换材料。根据地的铜料稀缺，或许可以用汽车弹簧钢代替，但那需要重新设计整个……
“老林。”赵刚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你在听我说话吗？”
林凡抬起头。
赵刚叹了口气，摘下眼镜擦了擦：“王大夫给你检查过了。贫血、营养不良、过度劳累，还有神经衰弱。他说你要是再这样下去，不出半年，身体就彻底垮了。”
“现在战事紧——”林凡试图辩解。
“战事紧，就更不能倒。”赵刚戴上眼镜，目光锐利，“你知道你晕倒的时候，作坊里乱成什么样吗？小石头那孩子急得直哭，李瓦匠扔下手里活就往卫生队跑。整个试验场停工三个小时——就因为所有人都担心你。”
林凡沉默了。勺子在碗里慢慢搅动，粥面泛起一圈圈涟漪。
“我不是怪你。”赵刚的语气缓和下来，“我知道你想多做点，想早点把鬼子赶出去。我们都想。但革命是长跑，不是冲刺。你把身体拼垮了，对革命是损失，对我们……”他顿了顿，“对关心你的同志，是打击。”
窗外传来训练的口号声，还有远处作坊隐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