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时简易技术手册》的草稿在桌上摊开,已写了七八页。小石头傍晚时送来的一碗小米粥早已凉透,表面结了层薄薄的膜。林凡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目光却落在那几页纸上,迟迟没有整理。
不对劲。
这种不对劲不是来自技术细节——那些绊发装置的制作要领、火药配比的温度修正表、诡雷布设的安全标记法,每一个字都是他从实战和无数次失败中积累的血汗经验,闭着眼睛都能写出来。
不对劲的是那种感觉。就像在杨峪村第一次试射“破楼槌”前,弩弦绷紧时发出的细微嘎吱声;就像“飞雷神”的发射药包在极端潮湿天气里受潮膨胀,引信燃烧速度变慢的那零点几秒。
是危险来临前的直觉。
林凡站起身,走到存放样品的木架前。他取下那个最早期的竹筒绊发雷,又取下最新式的双层诡雷——后者用了陶瓷外壳,磁铁探雷器探测不到,内层是破片,外层是跳炸装置,专炸排雷工兵。
两个雷并排放在工作台上,隔着三年的时光。
竹筒雷简单粗糙,但第一次用的时候,鬼子根本没见过这种东西。一个雷能炸,更多是因为出其不意。现在呢?独立团用的诡雷越来越复杂,鬼子工兵的排雷手段也在进步。上次反扫荡,就发现有用长竿绑镰刀远距离割绊线的新战术。
如果……把这些技术都写进手册,下发到每一个根据地呢?
林凡脑海里浮现出一幅画面:在冀中平原,游击队用他教的方法布设了精巧的瓷雷;在鲁西南,县大队造出了颗粒均匀的黑火药;在苏北,地方武装学会了三层诡雷的布设要领。
然后,某个根据地在战斗中失利,这些武器被日军缴获。
不是可能,是必然。战争就是这样,有胜利就有失利,有缴获就有损失。
鬼子不是傻瓜。他们的军工专家会把缴获的样品送回实验室,拆解,分析,测试。一层层剥开设计思路,找到共性,总结规律。然后,反制措施就会出来——更灵敏的探雷器,更有效的排雷工具,针对性的防护装备,甚至……仿制改良后用来对付我们自己的战士。
技术扩散的速度,必须慢于技术迭代的速度。这是林凡前世在无数领域都验证过的铁律。可在这个时代,在这个交通靠走、通讯靠吼、教材靠手抄的根据地,技术迭代能有多快?
他坐回桌前,盯着自己写下的那行字:“第二章:火药改良的三项基本原则”。
原则是对的。但具体的数据呢?比如最佳颗粒直径的范围,比如不同湿度下的干燥时间曲线,比如储存容器的密封标准——这些细节,写还是不写?
写了,兄弟部队能更快掌握,少走弯路,但也意味着一旦泄露,敌人能更快地破解我们的火药特性,甚至针对性研制防护。
不写,只给原则,那推广的效果就会大打折扣。各地自己摸索,可能三个月都掌握不了精髓,而这三个月里,会多牺牲多少战士?
林凡感到一阵烦躁。他推开稿纸,从抽屉底层翻出一本粗糙的笔记本。这不是技术记录,是他私下画的“对抗推演图”。
纸上画着简单的坐标轴。横轴是时间,纵轴是技术效能。一条曲线向上延伸,代表“我军技术发展”,从“竹筒雷”到“瓷雷”再到“跳雷”,每个节点都标注着时间和关键突破。另一条曲线从下方缓缓攀升,代表“敌军反制能力”,从“肉眼搜索”到“金属探雷”再到“工兵专业排爆”。
两条线的距离时宽时窄。最宽的时候,是我军推出全新原理武器的时候;最窄的时候,是敌人缴获样品、研究透彻之后。
而现在,他正在做的事情,就像是要把那条“我军技术发展”曲线上的所有关键点,一次性公开标注出来。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林凡已经能分辨出来——是赵刚。这么晚还来,大概也是睡不着。
“还没休息?”赵刚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一小布袋,放在桌上,“炊事班老孙炒了点黄豆,说你熬夜时嚼几颗能提神。”
林凡没碰黄豆,直接把那本“对抗推演图”推了过去。
赵刚借着灯光翻看。起初有些困惑,但随着一页页看下去,他的眉头越皱越紧。看完最后一页,他沉默了很久。
“这就是你的顾虑。”赵刚合上本子,不是疑问,是陈述。
“政委,”林凡的声音有些干涩,“咱们打个比方。现在独立团用的跳雷,鬼子工兵见了也得头疼,因为他们不知道触发后是往前跳还是往后跳,也不知道延迟时间是零点三秒还是零点五秒——这些变量,是我们根据地形、敌人习惯临时调整的。可如果写进手册,成了标准流程,那不就等于告诉敌人:我们的跳雷,触发后默认向上跳0.8米,延迟0.4秒爆炸?”
他拿起笔,在草稿纸的空白处飞快地画了个示意图:“鬼子工兵拿到手册,他们的专家就能算出:哦,0.4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