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在前面的那人，约莫三十多岁年纪，身材干瘦，皮肤黝黑，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着好几处补丁的灰色军装，腰间的皮带扎得紧紧的，显得人很精神。他眼神锐利，带着一种长期在敌后活动所特有的警惕和干练。跟在他身后的则是个更年轻的战士，脸上还带着些未脱的稚气，但背上那杆保养得不错的“老套筒”和腰间挂着的几颗马尾手榴弹，表明他也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兵。
“林老弟，”老张远远地就招呼道，脸上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既有自豪又有为难，“来来来，给你介绍一下，这是咱们邻县黑山峪区小队的副队长，赵铁柱同志。这位是小李同志。”
“赵队长，小李同志，你们好。”林凡擦了擦手，迎了上去，目光平和地打量着来客。他能感觉到，这位赵队长身上带着一股风尘仆仆的气息，裤腿和布鞋上还沾着泥点和露水，显然是连夜赶路过来的。
“林工程师！可算见到您了！”赵铁柱抢上一步，一把握住林凡的手，用力摇晃着。他的手粗糙有力，布满老茧，握得林凡生疼。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沙哑，眼神里充满了热切甚至是某种看到救星般的期盼。“俺们黑山峪区小队，早就听说杨峪村出了能人，能造打鬼子炮楼的神器！俺们……俺们这回是厚着脸皮，来向您求援来了！”
他的话语直接、质朴，甚至带着点山里人的粗犷，没有丝毫拐弯抹角，却透着一股令人动容的急切。
林凡连忙请他到作坊旁临时搭建的草棚下坐着说，小石头机灵地端来了两碗热水。
“赵队长，别急，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林凡将水碗推过去，语气沉稳。
赵铁柱端起碗，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用袖子一抹嘴，这才重重叹了口气，打开了话匣子：“林工程师，您是不知道俺们那儿的难处啊！黑山峪那边，山更深，林子更密，鬼子扫荡得也勤。俺们区小队五十几号人，家伙什比王队长他们这儿当初还不如，老套筒、汉阳造就算好枪了，膛线都快磨平了，打出去的子弹飘得没影。好多队员用的还是鸟铳、大刀片！”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痛苦和愤懑：“前些日子，俺们想端掉李家屯的伪军哨卡，那哨卡就建在进出山的要道上，卡得俺们喘不过气来。可那地方修了个简易的木头碉堡，里头架着一挺歪把子。俺们没有重家伙，冲了几次，牺牲了三个好同志，伤了七八个，愣是没啃下来……眼睁睁看着同志们流血，我这心里……”他说不下去了，拳头紧紧攥起，骨节发白。
旁边的小李也红了眼眶，低下了头。
林凡默默地听着，心情沉重。他能想象出那是怎样一幅惨烈的画面。没有重火力，面对敌人的坚固工事，战士们只能用血肉之躯去冲锋，这是何等无奈与悲壮。
“后来，俺们听来往的交通员说，杨峪村这边用了一种叫‘破楼槌’的家伙，隔着老远就能把鬼子的机枪阵地给端了！俺们当时听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赵铁柱的声音再次激动起来，“王队长和政委派人指导？还送了图纸？老天爷，这真是雪中送炭啊！队里的同志们听说后，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林凡，带着近乎恳求的语气：“林工程师，俺知道您忙，杨峪村的同志们也要打鬼子。俺们不敢多要，就想着，您能不能……能不能也帮俺们黑山峪做一具那‘破楼槌’？或者，派个懂行的同志去指点俺们几天，教俺们自己学着做！材料俺们自己想办法凑，人手俺们有的是！只要能打下李家屯那个哨卡，为牺牲的同志们报仇，打开进出山的通道，俺们黑山峪区小队上下，念您一辈子好！”
说着，这位铁打的汉子，眼眶竟然也有些湿润了。他身后的年轻战士小李，更是用充满渴望和希冀的眼神望着林凡。
林凡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自己面前那碗水，慢慢喝了一口，目光扫过作坊里正在忙碌的队员们，扫过那些初具雏形的床弩部件，最后落在赵铁柱那张因饱经风霜而显得格外坚毅、此刻却写满恳切的脸庞上。
他完全理解黑山峪区小队的困境，也深知一件像“破楼槌”这样的远程武器，对于一支在山区艰苦斗争的游击队意味着什么——那不仅仅是多了一件武器，更是打破了敌人火力优势的希望，是拯救同志生命、打开局面的关键。
但是，杨峪村自己的产能也才刚刚起步，小石头他们虽然进步神速，但要独立支撑起整个作坊的生产和不断出现的战损维修，压力依然巨大。抽调人手和物资去支援外区，势必会影响本村的装备计划和防御力量。
然而，革命不是孤立的。杨峪村的发展，离不开周边兄弟部队的策应和支持。今天黑山峪被敌人卡住脖子，明天可能就轮到杨峪村。帮助黑山峪，就是在帮助自己，就是在巩固整个晋西北的抗日根据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