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一阵极有规律、刻意放轻的“笃、笃”声，从作坊另一头的角落里传了过来。那声音不大，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沉稳的、锲而不舍的节奏。
林凡抬起头，循声望去。只见角落的工作台前，一个略显单薄却坐得笔直的身影，正就着一盏小小的豆油灯，专注地忙碌着。是小石头。他左手紧紧握着一根已经初具形状的硬木弩臂胚子，右手握着一把林凡亲手打制、打磨得锃亮的平口凿，正一点一点，小心翼翼地修整着弩臂内侧的弧线。每凿一下，他都停下来，用手指细细抚摸刚刚凿过的木质表面，感受着那微不可查的起伏变化，再用林凡制作的弧度校验模板比划一下，然后才落下下一凿。
他的动作算不上快，甚至有些慢，但异常稳定、专注。豆大的灯苗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摇曳，将他年轻却已显刚毅的侧脸轮廓勾勒出来，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他也浑然不觉。
林凡没有出声，他悄悄站起身，放轻脚步走了过去，站在小石头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静静地观察。
小石头显然没有发现身后的师傅。他全部的精力都凝聚在手中的弩臂和凿子上。修整完一段弧线，他放下凿子，拿起旁边放着一把用羊皮包裹着木柄的细锉刀，开始对凿削过的部位进行更精细的打磨。他的手腕转动极其稳定，锉刀走过的轨迹均匀而平滑，发出“沙沙”的轻响。他不再需要频繁地使用校验模板，似乎手指的触感和他脑海中已然成型的标准弧线，就是最好的尺规。
林凡的目光落在那根弩臂上。那是“破楼槌”上最关键也最难制作的部件之一，弩臂的弧度、韧性和对称性，直接决定了床弩的射程、威力和射击精度。早些时候，老李头他们做的几根，就是因为弧度应力点不准，导致整弩性能大打折扣。而小石头手中这根，虽然还未最终完成，但林凡凭借眼力就能看出，其弧线流畅自然，两侧对称性极佳，已然具备了合格品的雏形。
看着看着，林凡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他注意到小石头在处理弩臂末端与弓弦接触的承力部位时，并没有完全按照他最初图纸上标示的直角过渡，而是用锉刀小心地打磨出了一个非常细微的圆弧倒角。
这个细节，连林凡在设计时都未曾特别注意。直角虽然加工简单，但在长期、高强度的拉力下，应力集中，确实容易产生细微的裂纹，影响弩臂寿命。这个圆弧倒角，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改动，却体现了制作者对材料力学的一种朴素而深刻的理解，是一种超越了简单模仿的、真正用心的“匠心”。
小石头做完了最后的打磨，再次拿起弧度模板，小心翼翼地贴合上去。模板与木臂弧线严丝合缝，光线下看不到一丝空隙。他轻轻吁了口气，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脸上露出一抹满足的、如释重负的笑容。直到这时，他才下意识地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一扭头，他猛地看到了站在身后的林凡，吓了一跳，差点从凳子上弹起来：“林……林哥！您还没歇着？”
林凡脸上严肃思索的表情早已化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温和的、带着赞许的笑意。他走上前，没有先去看那根弩臂，而是伸手拍了拍小石头结实的肩膀：“这么晚了，还在用功？”
小石头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脸上还带着刚才专注留下的红晕：“白天量产的那具，弩臂还是有点不尽人意。我想着，能不能再琢磨琢磨，把这道工序吃得更透点。不能总让您操心这些基础活儿。”
林凡点点头，这才伸手拿起那根刚刚完成的弩臂。入手沉实，木质纹理清晰紧密。他用手指细细抚过每一个曲面，感受着那光滑细腻、毫无滞涩的触感，重点在那个承力点的圆弧倒角处停留了片刻。然后，他走到弩身测试架前，熟练地将这根新弩臂安装上去，挂上标准重量的测试弦，缓缓用力拉满。
整个过程顺畅无比，弩臂受力弯曲的弧线完美均匀，没有任何异响或滞涩感。松开弓弦，弩臂迅速回弹，稳稳复位。
“好！”林凡只说了这一个字，但语气中的肯定和欣慰，让小石头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这根臂，做得很好。”林凡将弩臂卸下，拿在手中，指着那个倒角处，“尤其是这里，你想到了直角容易开裂，自己加了圆弧过渡，想得很周到。做东西，不能光动手，更要动脑子，要学会琢磨为什么。你做到了。”
得到师傅如此明确的夸奖，小石头激动得脸更红了，嘴唇嗫嚅了几下，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
林凡看着他，思绪却有些飘远。他想起刚救下小石头时，那还是个因为鬼子的暴行而眼神惶恐、骨瘦如柴的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