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他在这个时代的“家”了。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和渺小感,如同这屋里的寒气,一点点浸透了他。
没过多久,一个穿着打满补丁的灰布棉袄、脸蛋被冻得通红的半大孩子,端着一个粗陶碗,小心翼翼地走了进来。碗里是多半碗清澈见底、几乎能数清米粒的稀粥,旁边还放着一小块颜色深暗、看起来硬邦邦的杂粮窝头。
孩子把碗放在炕沿上,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又怯生生地看了林凡一眼,像是受惊的小鹿,一句话没说,就飞快地转身跑掉了,还细心地从外面又把门带上了。
林凡看着那碗“饭”,喉咙有些发紧。他端起来,稀粥几乎没什么温度,窝头入手沉甸甸、糙得硌手。他咬了一口窝头,粗糙的麸皮和未知的杂粮颗粒在口中摩擦,需要费很大力气才能咀嚼和下咽。稀粥更是寡淡无味,只有一点点粮食的气息。这就是救了他性命的人们日常的食物?他难以想象,靠着这样的食物,他们是如何与武装到牙齿的敌人周旋战斗的。
强烈的生存本能让他强迫自己将这点微不足道的食物吃了下去,胃里总算有了一点暖意,但远未填饱。他走到窗边,透过破洞向外望去。
天色已经大亮,杨峪村的真实面貌彻底展现在他眼前。村子很小,依着山势散落着几十户人家,几乎都是低矮的土坯房,许多院墙已经坍塌,只用树枝和荆棘勉强围着。村中的道路泥泞不堪,几只瘦骨嶙峋的土鸡在垃圾和杂草间无精打采地刨食。几个穿着臃肿、破旧棉衣的村民,正扛着简陋的农具准备出门,他们的脸上带着长期营养不良的菜色和被生活重压磨砺出的麻木与坚韧。一切都与他熟悉的那个物质极大丰富的时代,隔着无法逾越的鸿沟。
这时,一阵喧闹声从村子中央的打谷场方向传来。林凡犹豫了一下,想起柱子的叮嘱,但强烈的好奇心和想要了解这个环境的欲望,还是促使他轻轻推开那扇破门,走了出去。
他尽量靠着墙根,隐蔽地朝打谷场方向移动。场院上,大约二三十名游击队员正在进行着……与其说是训练,不如说是一种最基础的体能活动和武器熟悉。
他们没有统一的军装,穿着五花八门的百姓衣服,大多单薄而破旧。很多人脚上穿着草鞋,甚至有人光着脚踩在冰冷的地面上。他们的武器更是让林凡心头巨震:几支枪管细长、看起来老掉牙的“老套筒”和“汉阳造”,枪托上的油漆早已剥落,露出黑乎乎的木质;更多的是红缨枪,枪头似乎只是简单打磨过的铁片,在晨光下反射着黯淡的光;甚至还有人扛着明显是自家带来的大片刀,刀口卷刃,锈迹斑斑。
这就是他们的装备?靠着这些,去对抗拥有飞机、大炮、坦克和精良步枪的日本侵略者?林凡感到一阵荒谬和心酸。
他看到王队长正站在场中,手里拿着唯一一支看起来稍好一些的三八式步枪——大概是昨晚的缴获——大声地讲解着什么。队员们围拢着,听得非常认真,眼神里充满了对先进武器的渴望。讲解完毕,队员们开始分组练习刺杀和格斗。动作在他这个外行看来,都显得简单而直接,没有任何花哨,追求的就是最快的速度和最大的杀伤力。呐喊声中带着一股决绝的狠劲,那是无数次生死边缘挣扎磨炼出的本能。
训练间歇,队员们三三两两地坐下休息。林凡看到有人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珍惜地倒出一点黑乎乎的、像是炒面的东西在手心,然后用舌头一点点舔食;有人拿出一个瘪瘪的水壶,晃了晃,才小心地抿上一小口;还有人互相帮着处理身上细小的伤口,没有药品,只是用布条紧紧捆扎,或者抓一把干净的泥土按在破口上。
一个年轻的队员,可能是在昨晚的转移中刮伤了小腿,一道不深但颇长的口子还在隐隐渗血。旁边一个年纪稍长的队员,从自己破旧的棉袄里扯出一小撮已经发黑的棉絮,按在伤口上,然后用脏污的布条紧紧缠住。整个过程,那受伤的年轻队员只是咧了咧嘴,哼都没哼一声。
林凡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夹克口袋,空空如也。他想起自己那个时代,随便一个小药箱里都备着碘伏、创可贴、消炎药……而这里,连最基础的消毒都是一种奢侈。这种医疗条件的极端落后,比破败的村庄和简陋的武器,更让他感到一种发自心底的寒意和无力感。
迷茫,如同浓雾般笼罩了他。他,一个来自现代文明社会,习惯了便捷、安全和丰富物质生活的人,突然被抛回这个极端落后、艰苦卓绝的战争年代。他能做什么?他会做什么?除了那点或许有用、但在这个缺乏材料和工具的环境里能发挥几分作用的手工技能,他几乎一无是处。他甚至无法流畅地和这里的人沟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