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家大院。
夜深了。
这里是城南最奢靡的销金窟。
平日里,这里笙歌燕舞,赌局通宵,连空气里都飘着一股脂粉和鸦片的甜腻味。
但今晚,静得吓人。
像是一座坟墓。
正厅聚义厅内。
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气氛却压抑到了极点,空气仿佛凝固了,让人喘不上气。
“啪!”
一声清脆的爆响,打破了死寂。
一只名贵的景德镇青花茶碗。
被狠狠摔碎在地上。
瓷片飞溅,划过昂贵的手织地毯,留下一道道白痕。
马三爷坐在太师椅上。
胸口剧烈起伏,像个破风箱。
脸上的肥肉都在抖。
那是气疯了。
手里那两颗平时盘得油光锃亮的铁核桃。
被他重重地拍在红木桌子上。
“哐当!”
桌角都被磕掉了一块漆,露出了里面的白茬。
“欺人太甚!”
马三爷咆哮着,声音嘶哑,像是一头受了伤的野猪。
唾沫星子喷得满地都是。
“简直是欺人太甚!”
在他脚边。
赖三跪在地上,缩成一团,瑟瑟发抖。
他的右手手腕,裹着厚厚的纱布。
血还在往外渗。
滴在地毯上,晕开一朵朵触目惊心的红花。
那是白天被陈锋一枪打穿的。
“三爷!”
赖三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脸上的横肉挤在一起,丑陋无比。
头磕得咚咚响。
额头都磕破了,血流满面。
“您得给我做主啊!”
“我可是您的脸面啊!打了我也就罢了,这分明是没把您放在眼里!”
赖三抬起头,一脸的怨毒,咬牙切齿。
“那姓陈的小子……”
“太狂了!”
“太毒了!”
“废了我的手不说。”
“还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发馒头,发大洋!”
“那些个穷鬼,平时见了咱们像老鼠见了猫。”
“今天拿了那小子的馒头,竟然敢瞪我!”
赖三越说越激动,眼里闪着凶光。
“三爷!”
“他这是在打您的脸啊!”
“他这是要在咱们头上拉屎啊!”
“要是再不治治他,这济南城,以后谁还认咱们马家帮这块招牌?”
马三爷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那是老江湖特有的杀气。
也是被逼到绝路后的疯狂。
“打我的脸?”
他冷笑一声。
伸手摸了摸腰间的盒子炮。
冰冷的枪管,给了他一丝底气。
“在济南城。”
“日本人走了之后。”
“还没人敢跟我马老三这么说话!”
“哪怕是现在的市长,见了我,也得客客气气叫一声三爷!”
马三爷猛地转头。
看向站在阴影里的师爷。
“师爷!”
那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人赶紧凑上前,腰弯成了大虾米。
“三爷,您吩咐。”
马三爷咬着牙,一字一顿,声音里透着彻骨的寒意。
“传我的话!”
“让供电局的老刘,今晚就把西关的电闸给我拉了!”
“让码头上的兄弟,把去西关的路全都给我堵死!”
“一只苍蝇,也不许飞进去!”
“断他的水,断他的电,断他的粮!”
“我看他能撑几天!”
马三爷眯起眼睛,眼缝里全是毒辣。
“还有。”
“给他下个帖子。”
“今晚,请他来聚义厅。”
“赴宴。”
师爷刚要领命。
突然。
一阵咳嗽声,响了起来。
“咳。”
“咳咳。”
声音不大。
从正厅后方那架巨大的屏风里传出来。
很轻。
却透着一股让人骨头缝发凉的阴森寒意。
马三爷浑身一抖。
像被电了一下。
刚才那股不可一世的嚣张气焰,瞬间灭了个干干净净。
他脸上的横肉僵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