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一个拄着拐棍的老汉眯缝着眼,死死盯着墙上的红纸。
他不信。
这年头,能给碗稀粥喝就是活菩萨了。
顿顿白面?
那是皇上过的日子!
旁边一个满脸煤灰的汉子缩了缩脖子,往后退了半步,压低了声音说道:
“天上哪有掉馅饼的好事?”
“再说了,这是哪儿?”
汉子左右看了看,眼神里透着一股子惊恐。
“这是西关!”
“这是马三爷的地盘!”
这三个字一出,周围本来还在议论纷纷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不少。
马三爷。
在这个地界,这个名字比阎王爷还管用。
谁不知道马三爷心狠手辣?
前阵子有个不懂规矩的小商贩,就因为少交了一块大洋的保护费,第二天就被扔进了护城河喂鱼。
这几个当兵的看着是挺横,可强龙不压地头蛇啊。
要是今天拿了他们的好处,明天他们拍拍屁股走了,马三爷找后账怎么办?
那是要扒皮抽筋的!
“散了吧,散了吧。”
有人开始打退堂鼓。
“别为了口吃的,把命搭上。”
可是,脚却像生了根一样,挪不动。
那红纸黑字上写的“白面馒头”四个字,就像是有钩子,死死勾住了这帮饿死鬼的魂。
……
仓库大院内。
铁凝急得在原地直转圈,手里的安全帽被他捏得嘎吱作响。
他透过门缝,看着外面那些畏畏缩缩、想进又不敢进的人,气得直跺脚。
“这帮人是不是傻?”
“给饭吃都不来?”
“机器都在这了,没人搬,没人擦,我怎么开工?”
二楼阳台上。
陈锋背手而立,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他看着下面那一张张麻木、恐惧、却又贪婪的脸,脸上并没有什么表情。
他太懂了。
在这个世道,人被欺负怕了,被骗怕了。
信义两个字,早就不值钱了。
跟这帮饿得眼睛发绿的人讲道理、谈理想,那是扯淡。
在这个世道,唯一的真理,就是拿到手里的东西,就是塞进嘴里的东西。
只有实打实的好处,才能砸碎他们心里的恐惧。
“段鹏。”
陈锋把烟卷拿下来,在栏杆上轻轻磕了磕。
“到!”
段鹏立正。
“把东西抬出去。”
陈锋的声音很淡,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气。
“别废话,不需要解释。”
“直接让他们看。”
“用真理说服他们。”
“是!”
……
两分钟后。
“咣当!”
仓库那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轰然打开。
沉重的门轴摩擦声,极其刺耳,让外面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看着里面。
四个身强力壮的战士,穿着崭新的军装,两人一组,抬着两个巨大的竹筐走了出来。
竹筐很大,很沉,压得战士们的肩膀微微下沉。
每一步,都走得很稳。
竹筐上盖着厚厚的白棉布,但这根本挡不住那股拼命往外冒的热气。
“咚!”
竹筐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紧接着,段鹏走了出来,手里提着一只沉甸甸的樟木箱子。
他走到一张方桌前,把箱子重重地一顿。
桌子晃了晃。
段鹏没说话,他环视了一圈,看着那些惊疑不定的眼睛。
他嘴角一咧,露出一个憨厚却又带着几分凶悍的笑。
猛地,他伸手,一把掀开了竹筐上的白布。
呼——
一阵白烟腾起,像是一朵小型的蘑菇云。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浓郁的、甜丝丝的、霸道的麦香味。
那是纯正的白面馒头!
刚出锅的,每一个都有拳头那么大,白得耀眼,白得像雪,喧腾得可爱。
“咕咚。”
不知道是谁,先咽了一口唾沫。
紧接着,“咕咚、咕咚”的声音连成了一片。
几百人的喉结,几乎在同一时间上下滚动。
那声音,竟然比雷声还响。
所有的怀疑,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