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比大理寺任何一个地方都更像一座书的坟墓。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纸张和松烟墨混合的独特气味，四面墙壁都被顶到房梁的书架占满，上面密密麻麻地塞满了各种律法典籍和陈年卷宗，连个下脚的地方都快没了。
冯钰就坐在这堆故纸之后，手里拿着一卷《大景刑统》的校对稿，头戴乌纱，身穿暗红色官袍，坐得笔直，像一尊庙里的判官神像。
裴玄和顾承安站在书案前，将刚刚在公堂上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地禀报了一遍。
从柳莺儿那句无心之言，到顾承安的大胆推测，再到苏青墨的最终验证。每说一句，公房里的温度似乎就下降一分。
当裴玄说到“尸体上没有胎记”时，冯钰那只握着朱笔的手，猛地顿住了。
他没有立刻抬头，也没有说话，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整个房间里，只剩下炭盆里偶尔发出的“哔剥”声，和窗外呼啸的北风声。
顾承安紧张得手心都开始冒汗。他知道冯钰的脾气，这位正卿大人最重规矩，最恨的就是这种捕风捉影、没有实证的推论。他刚才在公堂上那么说，已经是行险之举。现在当着冯钰的面再说一遍，无异于是在老虎嘴边拔毛。
他甚至已经做好了被冯钰指着鼻子痛骂一顿“于法不合”、“荒谬绝伦”的准备。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冯钰沉默了很久。
久到裴玄都忍不住想开口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时，冯钰才缓缓地抬起了头。
他的脸上没有顾承安预想中的暴怒，也没有不屑。那张如同刀刻般严肃的国字脸上，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他的目光越过裴玄，直接落在了顾承安的身上。
那眼神，锐利得像一把锥子，仿佛要刺穿顾承安的皮肉，看透他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顾承安。”冯钰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是两块砂纸在摩擦。
“下……下官在。”顾承安赶紧躬身行礼。
“你刚才说，那具尸体，是凶手伪造的？”
“是……是下官的推测。”
“推测？”冯钰冷哼一声，将手里的朱笔重重地拍在桌上，那声音不大，却让顾承安的心猛地一颤。
“《大景律疏·断狱律》有云：‘凡断罪，必本于证据。无证者，不得入人于罪。’凭一个青楼女子的一面之词，就敢断言那具尸体是假的？你把国法当成什么了？街头巷尾的说书段子吗？”
来了。
顾承安闭上了眼，准备迎接接下来的狂风暴雨。
然而，冯钰接下来的话，却再次出乎了他的意料。
“但是！”冯钰话锋一转，那双鹰隼般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你这个推测，很有意思。”
顾承安猛地睁开眼，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裴玄也挑了挑眉，他知道，能让冯钰说出“有意思”这三个字，那这事儿就绝对不简单了。
“一个朝廷五品官员，在自己的衙门里，被剥皮画脸，惨死当场。”冯钰站起身，背着手在狭小的空间里来回踱步，他每走一步，身上的官袍都带起一阵微风，吹得桌上的书页哗哗作响。
“此事一出，圣上震怒，百官惊惶，京城里人心浮动。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谁是凶手’，‘为何杀人’之上。没有人会去怀疑，死的这个人，到底是不是陈元良。”
冯钰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如炬地盯着顾承安：“因为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骇人听闻。人的心，一旦被巨大的恐惧和愤怒占据，就很容易忽略掉最基本、最核心的问题——那就是，我们看到的一切，是真的吗？”
他这番话，与其说是在质问顾承安，不如说是在自问。
顾承安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明白了，冯钰不是在责备他，而是在肯定他。肯定他那种能够穿透表象、直击本质的思维方式。
“如果，死的真的不是陈元良。”冯钰的声音变得异常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问题就严重了。”
“这意味着，这不是一桩简单的寻仇报复案。”
“这意味着，有一个或者一群人，在用一个假死的工部郎中，来掩盖一个更大的阴谋。”
“一个朝廷命官，就这么凭空消失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他去了哪里？是谁在帮他？他的失踪，又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
冯钰一连串的问题，让裴玄的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他原本以为，这案子再复杂，也无非是春江溃堤案的延续，是贪腐集团的内讧，或者是冤魂的复仇。可现在看来，水面下的冰山，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庞大，也远比他们想象的要危险。
“大人，”裴玄躬身道，“此事体大，是否需要立刻上报圣上？”
“上报？”冯钰冷笑一声，重新坐回椅子上，眼神里透着一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