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破是个粗人，没想那么多，只觉得这小妾哭得还挺有文采，连阎王爷都搬出来了。
裴玄则眯起了眼，他看了一眼角落里眼神瞬间变得异常专注的顾承安，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这小子又想到了什么。
而顾承安的脑子里，已经炸开了锅。
那座宏伟的记忆宫殿里，所有关于这个案子的卷宗、证物、口供，都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被调取、重组。
细节一：剥皮。手法精湛，目的是为了彻底破坏面部特征。
细节二：油彩。厚重的“徽州白”，遮盖力极强，直接涂抹在肌肉上，连骨相都难以辨别。
细节三：金针截脉。让死者在死前保持端坐的姿态，这既是一种仪式感，也是一种误导。让人先入为主地认为，死者是在办公时遇害的。
细节四：官服。死者穿着陈元良的官服，这是最直接、也是最具有迷惑性的身份证明。
所有的细节，都指向一个结论：凶手在处心积虑地“制造”一个名叫陈元良的死者。
为什么要“制造”？
因为真正的陈元良，可能还活着。
或者，凶手想让所有人都以为死的是陈元良，而真正的死者，另有其人。
这个念头让顾承安后背窜起一股寒意。如果这个推论是真的，那这盘棋的复杂程度，将远远超出他们的想象。
“大人。”顾承安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他努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但那微弱的颤抖还是暴露了他内心的激动和紧张，“民女……柳莺儿刚才那句话，或许……不是一句空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陈夫人停止了对柳莺儿的怒视，狐疑地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穿着洗得发白布衣的小书吏。
柳莺儿也抬起头，满是泪痕的脸上写满了不解。
“什么意思？”裴玄不动声色地配合着，他知道顾承安不擅言辞，需要引导。
“凶手……为什么要剥皮画脸？”顾承安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直视着众人，“羞辱，只是其中一个目的。但如果，他的主要目的，就是不想让我们认出这张脸呢？”
“不想认出？”燕破挠了挠头，“这不废话吗？脸都剥了，谁还认得出？可他穿着陈元良的官服，又是死在工部的衙门里，不是陈元良还能是谁？难道是鬼上身？”
“如果，这件官服，是凶手给他穿上的呢？”顾承安的声音不大，却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所有人的心里，“如果，这具尸体，根本就不是陈元良呢？”
这句话一出口，整个公堂瞬间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见。
陈夫人第一个反应过来，她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指着顾承安尖声叫道：“你胡说八道什么！你一个小小的书吏，懂什么案子？我看你就是想替大理寺脱罪，故意在这儿混淆视听！”
“是不是混淆视听，验证一下便知。”苏青墨冷冷地开口了。她一直站在棺材边，从始至终都没有参与那场妻妾争风的闹剧。此刻，她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里，也闪过了一丝异样的光芒。
显然，顾承安的想法，与她不谋而合。
“陈夫人，”苏青墨转向那个还在叫嚣的女人，“根据刑部存档的官员体貌特征录，陈元良大人，左肩胛骨处，有一道早年骑马摔伤留下的寸长疤痕。右小腿迎面骨上，有一颗黄豆大小的黑痣。这两点，你作为他的发妻，应该很清楚吧？”
陈夫人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没……没错。是……是有这么回事。那道疤，还是我亲手给他上的药。”
“很好。”苏青墨戴上一副新的羊肠手套，走到棺材边，“我现在就验证。若是对得上，就证明这位顾书吏是胡言乱语。若是对不上……”
她没有说后半句话，但那冰冷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陈夫人也紧张了起来，她死死地盯着苏青墨的手，嘴唇紧紧地抿着。
苏青墨的动作很快，也很专业。她先是用一把小巧的银刀，小心翼翼地划开尸体左肩的寿衣。
衣服裂开，露出了下面的皮肤。
在那片因为失血而显得异常苍白的皮肤上，一道暗褐色的陈年旧疤赫然在目。长度、位置，都与记录中的一模一样。
“有疤。”苏青墨的声音很平静。
陈夫人长长地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一丝得意的神色，她挑衅地看了一眼顾承安，那意思仿佛在说：小子，看你还怎么狡辩。
燕破也皱起了眉，心里有些动摇。难道真是小结巴想多了？
只有裴玄和顾承安，神色未变。
苏青墨没有停下，她又划开了尸体右腿的裤管，露出了小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