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哭声，高亢、凄厉，带着一股子训练有素的节奏感，一听就是专业选手。
燕破正蹲在后院的井边刷牙，嘴里含着一口盐水，腮帮子鼓得跟青蛙似的。听到这动静，他“噗”的一声把水吐出老远，抹了把脸，骂骂咧咧地往外走。
“大清早的，谁家死了人跑咱们这儿来哭丧？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大理寺改行开棺材铺了。”
刚走到前院，就看见两顶青呢小轿停在门口，几个穿着孝服的家丁正拦着两个披麻戴孝的妇人。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约莫四十出头，保养得宜，虽然哭得梨花带雨，但头上的珠钗一样没乱，身上的孝服也是上好的素绸，一看就是正房太太的款儿。
另一个则年轻许多，二十岁上下，身段窈窕，一张瓜子脸哭得我见犹怜。她没穿正经的孝服，只在腰间系了根白带子，头上也只簪了朵白绒花，显然是个妾室。
“让我们进去！我们要见我家老爷！你们这群天杀的，把我家老爷害死了，连最后一面都不让我们见吗？”那正房太太一边哭，一边用手帕捶打着拦路的捕快，力道不大，但姿势做得极足。
那年轻的妾室则只是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哭声虽小，却更显得悲痛欲绝。
“陈夫人，您冷静点。”门口的捕快也是一脸无奈，“这案子还没结，尸身……暂时还不能领走。”
“什么叫不能领走？人死为大！你们大理寺还有没有王法了？”陈夫人嗓门又高了八度。
裴玄打着哈欠从后堂走了出来。他昨晚跟顾承安两个人对着那堆工部的烂账研究了一宿，这会儿眼底下两团乌青，平日里的风流倜傥样半点不剩。
“吵什么吵？”裴玄没好气地挥了挥手，“让人进来。”
陈夫人和那妾室一前一后地被让了进来。一进大堂，陈夫人看见摆在正中的那口薄皮棺材，哭声立马又上了一个新台阶，整个人跟没了骨头似的就要往棺材上扑。
“老爷！我的老爷啊！你怎么死得这么惨啊！”
燕破眼疾手快，一把拦腰抱住她，那感觉就像抱住了一根滑不溜丢的泥鳅。
“夫人，节哀。”燕破瓮声瓮气地说道，心里却在嘀咕，这婆娘看着瘦，劲儿还真不小。
那妾室也跟着跪倒在地，对着棺材的方向砰砰磕头，额头都磕红了，嘴里喃喃着：“老爷……老爷……”
顾承安站在角落的阴影里，默默地看着这一幕。他的大脑像一台冷静的机器，自动过滤掉了那些刺耳的哭声，开始分析两个女人的行为模式。
陈夫人，哭声响亮，动作幅度大，眼神却时不时地往裴玄和周围的捕快身上瞟。她在表演，表演一个悲痛欲绝的寡妇该有的样子。
而那个妾室，虽然也在哭，但她的身体是蜷缩的，双手紧紧抓着衣角，这是一种缺乏安全感的姿态。她的悲伤里，夹杂着更多的恐惧。
“两位夫人，请起吧。”裴玄坐到主位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本官知道你们心里难受，但有些规矩，还是要走的。我们需要确认死者的身份。”
“确认什么身份？那就是我家老爷！”陈夫人被家丁扶起来，柳眉倒竖，指着棺材，“化成灰我都认得！你们大理寺办案无能，抓不到凶手，现在是想说死的不是我家老爷，好推卸责任吗？”
这帽子扣得可不小。
裴玄也不生气，只是淡淡地说道：“是不是，总要看一眼才知道。来人，开棺。”
两个捕快上前，合力推开沉重的棺盖。
一股混杂着血腥、药水和尸体特有的腐败气味瞬间弥漫开来。
“呕——”那年轻的妾室只看了一眼，就捂着嘴跑到墙角干呕起来。
陈夫人虽然也白了脸，但还是强撑着，往前凑了两步。当她看清棺材里那张被剥了皮、画着惨白脸谱的脸时，她那高亢的哭声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戛然而止。
过了足足三息，一声比刚才凄厉十倍的尖叫才从她喉咙里爆发出来。
“啊——！鬼啊！”
她两眼一翻，很干脆地晕了过去。
一时间，大堂里人仰马翻，家丁们手忙脚乱地掐人中、扇风，好不热闹。
燕破看得直摇头：“这心理素质，还不如个妾。”
裴玄的目光，却落在了那个还在墙角干呕的妾室身上。她吐得脸都白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看着狼狈不堪，但自始至终，她都没有像陈夫人那样尖叫。
她在害怕，但她没有被吓到失控。
“你，过来。”裴玄指了指那个妾室。
那妾室身子一抖，在家丁的搀扶下，战战兢兢地走了过来，跪在地上，声音细得跟蚊子哼似的：“大……大人。”
“你叫什么名字？”
“民女……姓柳，单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