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会馆的管事张有德跪在堂下，两条腿抖得跟弹棉花似的。他这辈子迎来送往，见的都是笑脸，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尤其是坐在上首的那个裴少卿，明明没发火，脸上甚至还带着点笑意，可那眼神，比这审讯室里的石头还冷。
“张管事，别紧张。”裴玄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橘子，橘子皮的清香暂时压下了屋里那股子陈年的霉味，“本官就是找你聊聊天。聊聊你们会馆里，那个神出鬼没的‘哑巴鬼’。”
“大……大人，小的……小的实在是不知道啊！”张有德哭丧着脸，脑门上的汗珠子混着灰尘，糊成了一道道泥印，“会馆里上上下下百十号人，小的都问过了，没一个人见过什么驼背的哑巴。那人……那人就跟凭空冒出来的一样！”
“凭空冒出来？”燕破抱着刀，靠在旁边的刑具架子上，冷笑一声，“你当这是志怪小说呢？一个大活人，提着个滴水的螃蟹篓子，从你们会馆里拿了腰牌，又大摇大摆地进了工部的大门。现在人死了，线索断了，你跟我们说他是鬼？”
“小的不敢！小的不敢！”张有德磕头如捣蒜，“可……可这事确实是邪门啊！后厨那帮人说，二狗那孩子昨天下午一直都在后院劈柴，根本没离开过。那……那送螃蟹的到底是谁啊？”
“这就是我们要问你的。”裴玄将一瓣橘子送进嘴里，不紧不慢地咀嚼着，“会馆里有没有什么地方，是外人可以轻易进出，又不容易被人发现的？”
张有德想了想，哭着脸摇头：“大人，咱们会馆的后门连着柳树胡同，平日里都是锁着的，钥匙就我这一把。前门就更不用说了，一天到晚都有人守着。至于院墙……那墙头高三丈，上面还嵌了碎瓷片，除非是会飞的，不然根本翻不进来。”
“那就是说，这个‘哑巴鬼’，要么是你们会馆内部的人，要么，就是他有你那把后门的钥匙。”裴玄的语气很平淡，但听在张有德耳朵里，却不亚于一声炸雷。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张有德的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会馆里的伙计都是春江老家来的，知根知底，都是老实本分的庄稼人，谁有那个胆子杀人啊！至于钥匙……小的这钥匙从不离身，睡觉都揣在枕头底下，不可能丢！”
“是吗？”裴玄笑了笑，把目光投向了站在角落里一直没说话的顾承安。
顾承安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那是他根据所有人的口供，连夜整理出来的会馆人员关系图和时间线。
“张管事，”顾承安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一样敲在张有德的心上，“根据会馆伙计的口供，昨天申时三刻，你去了一趟‘同福茶楼’，听了半个时辰的说书。对吗？”
“对……对啊。”张有德一愣，“小……小人就这么点爱好，这……这也犯法？”
“不犯法。”顾承安摇了摇头，“但你说钥匙从不离身，这就不是实话了。你去听书的时候，身上那件挂着钥匙串的绸缎马甲，脱下来搭在了雅间的衣架上。而那个时候，茶楼里人来人往，谁都有可能进去拓下你的钥匙模子。”
张有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没想到，自己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竟然都被大理寺查得一清二楚。
“我……我……”他“我”了半天，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还有。”顾承安翻了一页册子，继续说道，“你说会馆里的伙计都知根知底。但根据我们的调查，三个月前，你们会馆新招了一个打杂的，名叫王三，也是春江人。可我们去户籍司查了，春江府近二十年的户籍档案里，根本没有叫这个名字的人。”
“王三？”张有德努力地在脑子里搜索着这个名字，“哦……哦！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个人！长得黑黑瘦瘦的，不爱说话，手脚倒是挺麻利。是……是账房老李从老家带过来的远房亲戚，说是家里遭了灾，来京城讨口饭吃。”
“他人呢？”燕破追问。
“干了不到一个月就走了。”张有德一拍大腿，“说是京城开销大，活不下去，又回老家去了。这……这都两个多月前的事了！”
“两个月前……”裴玄摸着下巴，眼神变得有些玩味。
凶手提前两个月就混进了春江会馆，熟悉了这里的环境，甚至可能配好了后门的钥匙。然后他悄然离开，等待时机。直到小年夜，他才再次潜入会馆，截下李二狗的差事，完成了这桩惊天血案。
好缜密的心思，好可怕的耐心。
“大人，这王三的身份是假的，人也跑了，这线索不又断了吗？”燕破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后脑勺。
“不，没断。”顾承安摇了摇头，他的目光落在那张复杂的人员关系图上，仿佛能从那些墨线和名字里看出花来。
“凶手不是鬼，他是个活生生的人。他要在会馆里潜伏一个月，还要不引人注意，他就必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