桌上摆着一只被肢解的螃蟹，壳是金红色的，即便碎成了几瓣，也能看出这畜生生前的富贵相。
燕破裹着件羊皮袄，吸溜着鼻涕，手里的横刀在桌沿上磕得哒哒响：“我说苏大夫，这螃蟹肉都让你剔干净拿去验毒了，剩下这一堆壳子，咱们是能看出花来，还是能看出凶手长啥样？”
苏青墨没理他，正拿着把小银镊子，从那蟹钳的关节缝里往外掏东西。
“看出花来我不知道，但能看出这螃蟹死得憋屈。”裴玄坐在旁边，怀里揣着那个从不离身的铜手炉，脸上那副慵懒劲儿收敛了几分，“这是正宗的‘金线蟹’，背上有道金纹，产自春江入海口。如今这季节，河面都结了冰，想要捕这玩意儿，得凿冰下网，那是拿命换钱的买卖。”
“裴大人说得对。”
顾承安站在桌子另一头，手里拿着那根绑螃蟹的草绳，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盯着那绳子看了足有一刻钟，眼睛都不带眨的。
“看出什么了？”裴玄问。
顾承安把草绳举起来，指着上面的那个结：“这绳子不是麻绳，是‘咸水蒲’，只有春江边上的烂泥滩里才长。但这都不是要紧的，要紧的是这个结。”
燕破凑过去瞅了一眼：“不就是个死结吗？系得挺紧，我也经常这么系裤腰带。”
“粗鄙。”苏青墨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顾承安摇摇头，手指在那个结扣上比划了一下：“这不是普通的死结。这叫‘沉舟扣’。”
“沉舟扣？”
“春江渔民的规矩。”顾承安的声音有些低沉，语速比平时快了些，显然是进入了状态，“若是船在江上翻了，人没了，打捞上来的尸体，家里人就会用这种结扣绑住手脚下葬。寓意……这辈子水里淹死，下辈子投胎走旱路，别再碰水。”
屋子里静了一下。
燕破觉得脖领子里灌进了一股凉风：“你是说，给陈元良送螃蟹的，不是让他吃，是当死人供着？”
“送礼送成了送终，这人有点意思。”裴玄站起身，掸了掸袍角的灰，“陈元良吃了这螃蟹，两个时辰后就被剥了皮。这螃蟹是他的断头饭。查，这东西到底是谁送进工部大门的。”
……
工部衙门的门房老赵，今儿个算是倒了血霉。
昨晚被吓尿了裤子的更夫老刘还在家里发癔症，今儿一大早，大理寺这帮阎王又来了。
“官、官爷，小的昨晚真没看见什么可疑的人啊。”老赵哆哆嗦嗦地翻着那本访客登记簿，手指头抖得像帕金森，“昨晚是腊月廿四小年，给各位大人送礼的不少，进进出出的，小的也认不全啊。”
燕破一把抢过那本簿子，哗啦啦翻了几页，眼珠子一瞪：“少跟老子打马虎眼！送礼的走正门，送菜的走偏门。那么大一篓子螃蟹，还能是飞进去的？”
裴玄拍了拍燕破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他笑眯眯地看着老赵，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子，在手里抛了抛。
“老赵，你在工部看了二十年大门，这双招子应该比这银子还亮。”裴玄把银子轻轻放在桌上，“昨晚酉时三刻，有没有人提着一个贴了‘春江’封条的竹篓子进去？想好了再说，这银子能买酒喝，也能买棺材板。”
老赵咽了口唾沫，浑浊的老眼盯着那块银子，脑子飞快地转着。
“有……有！”老赵猛地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是有这么个人！大概酉时刚过，天刚擦黑那会儿。有个穿灰布衫的汉子，背有些驼，戴着个大斗笠压着脸。他提着个还在滴水的竹篓子，说是‘春江会馆’给陈大人送的家乡鲜货。”
“春江会馆？”顾承安立刻抓住了重点。
“对对对！”老赵连连点头，“那篓子上确实贴着春江会馆的红封。小的当时还多嘴问了一句，说这大冷天的哪来的螃蟹。那人没吭声，只是嘿嘿笑了一声，那是……那是哑巴嗓子，只会‘阿巴阿巴’的。”
“哑巴？”苏青墨挑眉。
“手呢？”顾承安突然问，“他的手长什么样？”
老赵愣了一下，努力回忆：“手……手挺黑的，骨节大，手指头特别粗。哦对了！他递牌子的时候，我瞅见他虎口那块儿，有一层厚茧子，皮都磨破了，看着像是……像是常年干重活的。”
顾承安看向裴玄，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常年干重活，虎口有茧，哑巴，驼背。
“走。”裴玄收回桌上的银子，转身就走，“去春江会馆，会会这帮老乡。”
“哎！大人！银子！银子！”老赵在后面伸手。
燕破回头冲他龇牙一笑：“那是证物，充公了。”
……
春江会馆坐落在城南的柳树胡同里，是个三进的大宅子。朱红色的大门上挂着两盏灯笼，虽是大白天，却显得有些冷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