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部尚书，李斯年。
“李大人。”裴玄转过身，脸上那点嫌弃瞬间收敛，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皮笑肉不笑，“您这衙门出了这么大的案子，本官不来威风威风，怕这鬼神之说要传遍京城了。”
李斯年看着椅子上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强压下心头的恶心，指着裴玄：“裴少卿，此案发生在我工部，死的是朝廷命官。刑部还没说话，你们大理寺未免手伸得太长了些！”
“李大人此言差矣。”裴玄摇着那把不合时宜的折扇（虽然没打开），“这案子涉及‘妖言惑众’，又牵扯到年初的旧案。皇上口谕，着大理寺全权查办。怎么，李大人对皇上的旨意有意见？”
搬出皇帝，李斯年的气势顿时矮了半截。他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眼神闪烁：“本官不敢。只是……这陈元良死状凄惨，若是传出去，恐引起百姓恐慌。还请裴少卿……低调行事。”
“低调？”燕破在一旁嗤笑，“李大人，人家都在您眼皮子底下唱大戏了，您还想怎么低调？难道要把这尸体藏起来，当这事没发生过？”
李斯年被噎得脸红脖子粗：“你……你个粗鄙武夫！”
“行了。”裴玄打断了这场无意义的争吵，“李大人，陈元良负责的河道修缮账册，本官要带走。还有，今夜值守的所有禁军、更夫，大理寺都要带回去问话。”
李斯年脸色一变：“账册乃工部机密，岂能……”
“机密？”裴玄上前一步，逼视着李斯年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狠劲，“李大人，这脸谱画的是‘奸臣’。您若是不想这把火烧到自己身上，最好别在这个节骨眼上跟大理寺讲什么机密。否则，本官很难不怀疑，这出戏……您也有份参演。”
李斯年的瞳孔猛地收缩，嘴唇哆嗦了两下，终究是没敢再拦。
“燕破，装箱。”裴玄一挥手，“连人带书，全部拉回大理寺。苏青墨，回去开膛。我倒要看看，这陈大人的心里，是不是也是黑的。”
大理寺的验尸房里，烛火通明。
那具被画了脸谱的尸体此刻正躺在解剖台上。苏青墨已经洗去了他脸上那层厚重的油彩，露出下面鲜红翻卷的肌理。没了那层戏妆的遮掩，这具尸体显得更加狰狞可怖。
“胃容物里有大量的酒，还有……并未完全消化的河鲜。”苏青墨手里拿着银刀，将胃里的东西拨弄到托盘里，“死前两个时辰，他吃过一顿大餐。而且，这河鲜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是‘金线蟹’。”
“金线蟹？”顾承安站在一旁记录，笔尖一顿，“这是春江特产，因为产量极少，只有当地的渔民才会在重大节日捕捞。京城的酒楼里，一般都不会有买。”
“也就是说，这螃蟹是有人特意送给他的。”裴玄靠在门框上，手里转着那两颗盘得发亮的核桃，“还是从春江老家送来的。”
“送行饭。”燕破抱着刀，靠在另一边的墙上，“吃饱喝足好上路。这凶手还挺讲究。”
“还有这个。”苏青墨从尸体的指甲缝里挑出一点暗红色的泥垢，“这不是血迹，是泥。而且不是一般的泥，是‘朱砂泥’。”
顾承安凑近看了看，鼻子轻轻动了动：“有腥气，还有股硫磺味。这不是做印泥用的朱砂，这是……春江河底特有的淤泥。因为富含铁矿，呈现暗红色。”
“春江……”裴玄重复着这两个字，“所有的线索都指向那个地方。看来这鬼，确实是从河里爬出来的。”
就在这时，门房老张匆匆跑来，手里捧着个明黄色的卷轴：“大人！宫里来人了！说是皇上口谕，让您即刻进宫回话！”
裴玄眉头一皱。这才查了不到半天，皇上就急了？看来这案子背后的水，比想象的还要深。
……
养心殿内，地龙烧得有些过热，让人透不过气。
宣和帝坐在御案后，手里拿着那份关于陈元良死因的奏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工部尚书李斯年跪在下首，头都不敢抬，浑身抖得像筛糠。
“好一个‘奸臣’脸谱。”宣和帝把奏报往案上一摔，“这是在打朕的脸！是在告诉天下人，朕重用的是奸臣，朕治下的是昏官！裴玄，你怎么看？”
裴玄跪在李斯年旁边，神色坦然：“回陛下，凶手用心险恶，借尸体羞辱朝廷，意在挑起民怨。但这‘奸臣’二字，恐怕也非空穴来风。”
“哦？”宣和帝眯起眼。
“臣查了工部的档。”裴玄从袖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年初春江修堤，朝廷拨银三十万两。但真正用到堤坝上的，恐怕不足十万。剩下的二十万两，去向不明。”
李斯年猛地抬头，声音尖利：“裴少卿！你这是血口喷人！那账目户部都是核查过的，怎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