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夫老刘裹紧了那件这就露着棉絮的破袄，手里提着铜锣，另一只手拎着个酒葫芦。这天儿太冷，不灌两口烧刀子，人都要冻成冰棍。工部不像别的衙门，这儿管着天下的土木水利，夜里当值的官员多，藏书楼那边更是常年亮着灯。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老刘喊了一嗓子，声音被风吹散了，显得有些发飘。
他走到藏书楼后身的夹道里，想着找个避风的墙角撒泡尿。裤腰带刚解开一半，鼻尖突然动了动。
一股怪味。
不是平日里那些陈年卷宗发霉的酸腐气，也不是墨汁的臭味。那是一股子……甜腻腻的香味。像是大户人家小姐闺房里点的脂粉香，又混着点什么别的，说不上来，闻着让人脑仁发疼，胃里却直犯恶心。
“哪来的骚气。”老刘嘟囔着，系好裤带，顺着味儿往前凑了凑。
味道是从藏书楼二层的窗户缝里飘出来的。那窗户没关严实，留了道指宽的缝，里头的烛火跳得厉害。
老刘心里犯嘀咕。工部的老爷们虽然有时候会在衙门里喝两口，但这藏书楼可是重地，严禁烟火，更别提这种勾栏瓦舍才有的脂粉味。若是让尚书大人知道了，还得连累他这个守夜的吃挂落。
他壮着胆子，踩着墙根下的太湖石，扒着窗台往里瞅。
屋内灯火通明。正中间那张紫檀木的大案后头，端坐着一个人。那人穿着青色的官袍，头上戴着乌纱帽，手里还拿着一卷书，姿势端正，像是在挑灯夜读。
是负责河道治理的陈郎中，陈元良。老刘认得这身官服。
“陈大人？”老刘小声喊了一句，“这么晚了，窗户没关严，您小心着凉。”
屋里的人没动。
风一吹，那股甜腻的香味更浓了，甚至盖过了酒味。老刘借着烛光，眯起眼仔细瞧了瞧。
这一瞧，他手里的铜锣“哐当”一声砸在了脚面上。
那张脸。
那不是一张人脸。
陈大人的官帽下，原本该是五官的地方，此刻是一片血肉模糊的鲜红。但在那鲜红的肌理之上，竟然用白腻的油彩，厚厚地勾画出了一个京剧里的奸臣脸谱。
惨白的底色直接涂抹在红色的肌肉纤维上，眼窝处被挖空，填上了黑墨，鼻梁上那一道白，在烛火下泛着诡异的油光。没有皮，油彩和血水混在一起，顺着下巴滴滴答答地落在摊开的公文上。
那人依旧端坐着，手里握着书卷，那个惨白的“奸臣妆”对着窗外，似乎在笑。
“鬼……鬼啊！！！”
老刘一屁股跌坐在雪地里，裤裆瞬间湿了一片，连滚带爬地往外跑，凄厉的惨叫声划破了工部的死寂。
……
翌日清晨，大理寺后衙。
裴玄正蹲在廊下，跟阿蛮大眼瞪小眼。
他手里拿着一串刚从东市买来的冰糖葫芦，红彤彤的山楂裹着亮晶晶的糖衣，在冬日的阳光下诱人犯罪。
“嘘。”裴玄竖起一根手指，压低声音，“别喊。一人一半。你要是敢把苏青墨招来，这糖葫芦就归大黄了。”
大黄是燕破前两天捡回来的一条秃尾巴狗。
阿蛮吸了吸鼻子，那双野兽般的眼睛在糖葫芦和裴玄的肿脸之间来回扫视。她记得苏姐姐说过，这个人的牙坏了，不能吃糖。
“不。”阿蛮摇头，虽然盯着糖葫芦在咽口水，但立场很坚定，“苏姐姐说，你会烂掉。”
“烂个屁。”裴玄急了，直接咬下一颗山楂，那种酸甜混合着焦糖的脆响在口腔里炸开，让他幸福地眯起了眼，“牙都拔了，还怕什么烂？赶紧的，拿着滚蛋。”
他把剩下的半串塞进阿蛮手里。阿蛮犹豫了一下，终究没抵挡住诱惑，叼着糖葫芦蹿上了房梁。
裴玄刚想毁尸灭迹擦擦嘴，身后就传来两声不轻不重的咳嗽。
冯钰黑着脸站在门口，手里捏着一份还没拆封的急报。他今天没穿那身标志性的红袍，换了件石青色的常服，脸色比这冬天的冻土还要硬上三分。
“看来裴少卿的牙是好了。”冯钰瞥了一眼裴玄嘴角的糖渣，“既然能吃了，那就准备干活吧。”
裴玄讪笑两声，赶紧站直身子行礼：“大人这么早？可是有什么喜事？”
“喜事没有，丧事倒是有一桩。”冯钰把急报往裴玄怀里一拍，“昨夜丑时，工部藏书楼出了命案。河道司郎中陈元良，死在任上。”
“过劳死？”裴玄漫不经心地翻开急报，“工部那帮人整天跟泥沙打交道，身子骨确实差点。”
“被人剥了脸皮。”冯钰声音很冷，“凶手不仅剥了他的皮，还在他的脸上，画了个大白脸。”
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