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公不作美，铅灰色的云层压在景阳城的城楼子上，像口倒扣的破铁锅，憋着一场还没落下来的雪。大理寺的后衙早就没了办公的心思，那一摞摞卷宗被整齐码放进柜子里，像是给这些陈年冤魂也放个年假。
“走了走了！”裴玄站在廊下催促，手里那把不管春夏秋冬都要拿出来显摆的折扇收在袖子里，取而代之的是个雕着五福捧寿的暖手炉。他今儿穿了身暗紫色的常服，领口那一圈狐狸毛雪白蓬松，衬得他那张刚消肿不久的脸格外贵气逼人，“再磨蹭，聚芳斋的‘八宝葫芦鸭’连骨头架子都不剩了。”
燕破正在给阿蛮系斗篷带子。那小狼崽子今儿个被苏青墨强行按着洗刷了一遍，换了身喜庆的大红棉袄，头上扎了两个揪揪，看着跟年画里的童子似的，就是那双眼睛还是贼亮，盯着屋檐下挂着的风干腊肉流口水。
“别看了，那是生的。”燕破一巴掌拍在阿蛮脑门上，力道不大，带着宠溺，“到了地儿，肉管够。”
苏青墨背着那个从不离身的验尸箱，一身素淡的青衣，站在雪地里像株没开的冷梅。顾承安锁好卷宗库最后一道锁，哈了口白气，快步跟了上来。
“大人，今儿个……没订座。”顾承安小声提醒。
“咱们是谁？”裴玄眉毛一挑，那股子纨绔劲儿就上来了，“大理寺！去那儿吃饭是给掌柜的面子，还需要订座？冯老头不在，今儿个本官说了算，横着走！”
一行人浩浩荡荡杀向聚芳斋。
聚芳斋位于东市最繁华的地段，这会儿正是饭点，门口的车马把路堵得水泄不通。那股子混杂着酱肉香、黄酒暖香和葱爆羊肉的烟火气，隔着两条街都能把人魂勾走。
裴玄领着头，大摇大摆地迈进门槛。掌柜的正拨弄算盘珠子，一抬头见这几尊瘟神——哦不，财神爷来了，脸上立马堆出褶子：“哟，裴少卿！燕捕头！苏姑娘！稀客稀客！”
“老规矩。”裴玄把暖手炉往柜台上一搁，“二楼雅间，八宝葫芦鸭，蟹粉狮子头，再来两坛子十年的女儿红。对了，给这丫头单上一只烤羊腿，要肥的。”
掌柜的脸僵了一下，搓着手，一脸为难：“这……裴大人，真是不巧。今儿个小年，楼上的雅间全满了。就连那八宝葫芦鸭……最后一只也刚被人点了。”
“满了？”裴玄眉头微蹙，手里把玩着一颗玉珠子，“哪家的这么没眼力见？不知道大理寺今儿个团建？”
“是……外地来的客商。”掌柜的赔着笑，“看着像是南边来的，出手阔绰，把临窗那间‘天字号’给包了。”
“外地人？”燕破一听就不乐意了，横刀往柜台上一拍，“在景阳城的一亩三分地上，还有人敢抢咱们大理寺的鸭子？我去会会他们！”
“哎——别动粗。”裴玄拦住他，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大过年的，以德服人。走，上去瞧瞧，若是讲道理的人，拼个桌也无妨。”
一行人上了二楼。
天字号雅间的门虚掩着，里面没传出什么划拳行令的喧闹声，反而静得有些出奇。
裴玄也不敲门，折扇一顶，门“吱呀”一声开了。
屋内临窗的位置坐着三个人。
正中间那位，穿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身形清瘦，脸色有些病态的苍白，手里捧着个白瓷茶盏，正低头吹着茶沫。他生得极好，眉眼间透着股书卷气，可那双抬起来看人的眼睛，却深邃得像两口古井，让人看一眼就觉得自己被扒光了似的。
左边坐着个身材魁梧的青年，一身玄色劲装，后背挺得笔直，就像杆插在椅子上的枪。他面前没放茶，放着把带鞘的刀，那刀鞘磨损得厉害，透着股子血腥气。
右边那位则是个面容阴柔俊美的男子，手里捏着两枚骨骰子，漫不经心地转着，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看着像是个富家闲人，可那坐姿却透着股子隐隐的威压。
这三人，怎么看都不像是普通客商。
“这就是那只鸭子？”
阿蛮眼尖，一眼就瞅见了桌子正中央那个色泽红亮、冒着热气的葫芦鸭，喉咙里发出“咕咚”一声。
裴玄收回打量那三人的目光，拱了拱手，笑得如沐春风：“三位，打扰了。在下大理寺裴玄，听闻这最后一只八宝鸭落在了此处。恰逢年节，不知可否割爱？本官愿出双倍价钱，请三位另点佳肴。”
那白衣书生放下茶盏，没说话，倒是旁边玩骰子的那位笑了。
“大理寺？”那人指尖一弹，骨骰子在桌上转了个圈，稳稳停住，两点朝上，“京城的官儿都这么霸道？吃个饭还要查户口？”
燕破是个爆脾气，闻言冷笑一声，往前跨了一步：“这位兄台，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咱们是商量，不是抢。但这鸭子，我家丫头馋了，今儿个必须得有。”
那玄衣青年猛地抬头，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