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都道大理寺掌刑狱，断生死，威风八面。坊间传闻我是黑面阎罗，甚至有妇人拿我的名字止小儿夜啼。
对此，本官只有两个字：荒谬。
若这世上真有地狱，那必定不是在大理寺的刑房，而是在本官每日上值的这几个时辰里。
卯时三刻，天还没亮透。
我准时睁眼。这是三十年雷打不动的规矩，即便昨夜修撰《新刑统》熬到了三更天，也绝不允许多赖半刻床。身为大理寺正卿，若连自个儿的时辰都管不住，何以管天下刑名？
洗漱，更衣。
官服必须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官帽的两翅要绝对水平。我对着铜镜正了正帽子，镜子里那张脸严肃、刻板，很好，这就是大景律法的脸面。
喝一碗不加糖的苦丁茶，推门，上轿。
轿子晃晃悠悠到了大理寺门口。
一下轿，本官的头就开始疼了。
大理寺的正红朱漆大门，昨日还好好的，今儿个左边那扇怎么瞧着有点歪？门槛上还有几道崭新的刀痕，像是哪个粗人拿刀背在这儿磕泥巴留下的。
不用查案，凶手昭然若揭。
“燕破——！”
我跨过门槛，气还没沉丹田，先吼了一嗓子。
没有回应。只有扫地的老张头慢吞吞地直起腰，指了指后院演武场：“大人，燕捕头一大早就来了，说是昨晚吃多了积食，在拆……哦不，在练功。”
我黑着脸往里走。
路过前堂，案几上堆着昨夜未处理完的公文。我走过去，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谁把这一摞卷宗摆成这副模样的？
《熙宁七年盗窃案》下面压着《熙宁九年斗殴案》，时间不对，类别也不对。这简直是在挑战本官的底线。
“顾承安。”
角落里的阴影动了动，一个瘦削的身影走了出来。他手里拿着个抹布，正在擦拭那根已经干净得能照出人影的柱子。
“大……大人。”顾承安说话还是那个老样子，稍微急一点就磕巴。
“这卷宗怎么回事？”我指着桌子。
顾承安走过来，看了一眼，眼神很无辜：“燕……燕头儿刚才找那本《城南寡妇失窃案》，把……把顺序翻乱了。我……我这就理。”
他说着就开始动手。
这小子的脑子也不知道是怎么长的，手比眼快。那堆乱七八糟的卷宗在他手里跟变戏法似的，眨眼间就按年份、类别、甚至案犯姓氏笔画排得整整齐齐。
“好了。”顾承安拍了拍手，又指了指最上面一本，“这本……少了第十七页。燕头儿拿去……垫桌脚了。”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要冷静。气大伤肝，肝火旺容易像裴玄那样烂牙。
“把那一页找回来。要是那是孤本，就让燕破把他这个月的俸禄全吐出来赔。”
“是。”
顾承安答应得干脆，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退回来，盯着我的脸看。
“看什么？”我没好气道。
“大人，您……您帽子歪了。往左……一分。”
我下意识地扶正官帽。这小子，眼睛毒得让人发毛。
辰时，早会。
这是大理寺的规矩，每日辰时，各部主事要碰个头。
我端坐在明镜高悬的匾额下，下面站着三个人。
左边是燕破，满头大汗，袖口挽着，露出一截古铜色的胳膊，手里还提着那把他当命根子的横刀。门槛上的刀痕和他刀鞘底部的花纹完全吻合。
右边是苏青墨，一身白衣胜雪，手里拿着一块棉布，正仔细擦拭着指尖。空气中飘来一股淡淡的醋味，那是她刚洗过手的味道。
中间空着。
“裴玄呢？”我端起茶盏，刮了刮茶沫。
“裴少卿说……”燕破挠了挠头，眼神飘忽，“说他牙疼的后遗症犯了，见不得风，得在暖阁里捂着。”
“放屁。”我把茶盏重重往桌上一搁，“苏青墨前天就把他那颗烂牙拔了，还用丝线串起来挂在房梁上示众，他还能疼出花来？”
“也许是幻痛。”苏青墨冷冷地接话，“医学上讲，截肢后的人常觉得断肢还在疼。大人丢了牙，心里空落落的，也是有的。”
我冷笑一声。什么幻痛，分明是懒痛。
“去，把他给我架来。告诉他，今日户部要来核算上一季度的开支，他要是不到场，我就告诉户部侍郎，把你燕破打坏的那些桌椅板凳全算在他裴玄头上。”
燕破一听这话，眼珠子都亮了：“得嘞！属下这就去请！”
一刻钟后，裴玄被“请”来了。
他穿得厚实，脖子上还围着圈白狐毛，脸色红润，哪里有半点病态。只是看见我时，还要装模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