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后院里，积雪还没化干净，白茫茫的一片刺得人眼晕。
“别跑！给我站住！”
一声清冷的呵斥打破了清晨的宁静。紧接着，一道青灰色的影子像个炮仗似的从西厢房蹿了出来，四肢着地，在雪地里带起一溜烟的冰碴子。
是阿蛮。
这小狼崽子身上套着件崭新的红棉袄，因为不习惯这束缚，跑起来姿势有些别扭，像只喝醉了的猴子。她嘴里叼着半个馒头，喉咙里发出“呜呜”的护食声，一双圆溜溜的眼睛警惕地盯着身后。
苏青墨提着一把断了齿的木梳，站在厢房门口，胸口起伏不定。她那身常年不染尘埃的素白衣裳上，这会儿印着两个灰扑扑的爪印，看着格外扎眼。
“头发没梳通，不许吃早饭。”苏青墨冷着脸，晃了晃手里的梳子。
阿蛮缩了缩脖子，把馒头往嘴里塞得更深了些，含糊不清地咕哝了一声，身子往后一缩，又要跑。
“嘿！往哪跑！”
斜刺里伸出一只穿着牛皮护腕的大手，一把揪住了阿蛮的后领子。
燕破嘴里叼着根草根，嘿嘿一笑，把阿蛮提溜到半空中晃了晃：“苏姑娘，这丫头属泥鳅的，你跟她讲道理没用，得动手。”
阿蛮在半空中扑腾着两条腿，冲着燕破龇牙咧嘴，像只炸了毛的猫。
“你也别闲着。”苏青墨把梳子扔给燕破，“按住她，扎两个辫子。再这么披头散发的，还没等到过年，我就先把她这头毛给剃了。”
燕破脸上的笑容僵住了：“我？扎辫子？苏姑娘，你让我拿刀砍人行，这绣花活儿……”
“这是命令。”苏青墨转身回屋，“我去给这祖宗重新找把结实点的梳子。这已经是第三把了。”
燕破看着手里那把断齿梳，又看了看手里还在扭得像条蛆似的阿蛮，叹了口气。
“别动了！”燕破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把阿蛮夹在两腿中间，“老实点！不然就把你扔给老裴，让他给你念一天经！”
提到裴玄，阿蛮果然安静了一瞬。在她那个简单的野兽逻辑里，那个只会摇扇子、说话慢吞吞、身上总带着股药味和甜味的男人，是这个领地里除了“头狼”公主之外，最不好惹的存在。
因为他会没收吃的。
顾承安抱着一摞刚晒好的卷宗路过，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顿。
阳光下，那个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京城第一狂捕，正笨手笨脚地捏着那一头乱糟糟的黄毛，试图把它们拢到一起。那双握惯了横刀的手指，这会儿抖得厉害。
“承安！别看戏了，搭把手！”燕破急得脑门冒汗，“给我根绳！”
顾承安走过去，从怀里摸出一根红头绳递过去：“是发带。”
“管它什么带，能捆住就行。”燕破胡乱地把阿蛮的头发抓成一把，用红绳死死缠了几圈，最后打了个杀猪扣，“行了！齐活！”
阿蛮甩了甩脑袋，那个歪歪扭扭冲天杵着的发髻在头顶晃悠，像根避雷针。
她伸手摸了摸，觉得新奇，咧嘴冲顾承安笑了一下，露出一颗还没长齐的虎牙。
“丑。”顾承安诚实地点评。
阿蛮听不懂，以为是在夸她，更高兴了，从兜里掏出一块沾了毛的麦芽糖，大方地递给顾承安。
“吃。”
顾承安看着那块糖，又看了看阿蛮期待的眼神，没接，而是伸手替她把领口的扣子系好。
“留着自己吃吧。别让大人看见。”
话音刚落，裴玄那特有的、带着点漏风的慵懒声音就从回廊那头飘了过来。
“大清早的，谁在说本官坏话？”
裴玄裹着那件厚实的白狐裘，手里捧着个暖手炉，慢悠悠地踱步过来。虽然脸上的肿已经消了大半，但说话还是有点大舌头，手里也没拿那把招摇的折扇，改拿了一串佛珠，看着多了几分慈眉善目的虚假味道。
阿蛮眼睛一亮，把麦芽糖往袖子里一塞，就要往裴玄身上扑。
“停！”裴玄往后退了一步，伸出一根指头顶住阿蛮的脑门，“本官这身狐裘可是新的，经不起你那爪子折腾。再说了，我身上没糖，只有苦药汤子，喝不喝？”
阿蛮抽了抽鼻子，在他身上嗅了嗅，眼神变得狐疑起来。
她闻到了。
在浓郁的药味下面，藏着一股极其微弱、却逃不过她鼻子的甜香。是桂花糕，而且是刚出炉的。
裴玄被她看得有些发毛，心虚地紧了紧衣领：“看什么看？去去去，找燕破玩去。本官要去视察厨房，看看中午吃什么。”
阿蛮没动，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突然指着裴玄的袖子，大喊一声：“糖！”
这一嗓子，把刚从屋里出来的苏青墨招来了。
裴玄脸色大变，还没来得及捂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