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寺的日子闲得有些发慌。那惊天动地的谋逆案子刚过，卷宗库里的灰都被折腾得干干净净，新的案子还没影儿，整个衙门上下透着一股子劫后余生的慵懒劲儿。
唯独正堂后头的暖阁里，气氛剑拔弩张。
裴玄缩在铺了厚厚狐裘的太师椅里，手里死死抱着个紫铜手炉，半张脸肿得老高，连带着那只总是似笑非笑的桃花眼都被挤成了一条缝。平日里扇不离手的风流少卿，这会儿像只刚被人从被窝里拎出来的土拨鼠，满脸写着“抗拒”二字。
他对面，站着大理寺的三大煞星。
燕破把玩着一把刚磨好的剔骨刀，眼神在裴玄肿胀的腮帮子上转悠，那架势不像是在看上司，倒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肥羊。苏青墨慢条斯理地用烈酒擦拭着一把细长的银钳子，动作优雅得像是在绣花。
至于顾承安，他手里捧着那个记录《熙宁纪事》的小册子，站在门口，刚好堵住了裴玄唯一的退路。
“大人，”顾承安低头看了眼册子，语气平铺直叙，“根据《大景医典》记载，牙毒入脑，轻则面瘫，重则……痴呆。您这牙，留不得了。”
“胡说八道！”裴玄捂着腮帮子，含糊不清地反驳，“本官这是……这是积劳成疾，上火！喝两天绿豆汤就好，动什么刀兵？”
“两天？”燕破嗤笑一声，把剔骨刀往桌上一插，震得茶杯乱跳，“您这都哼哼唧唧五天了！前儿个为了偷吃一块核桃酥，半夜疼得在院子里转圈，把打更的老张头吓得以为闹鬼。大人，您可是大理寺少卿，传出去还要不要脸面？”
裴玄被噎了一下，眼神飘忽：“那是……那是本官在夜巡！查缺补漏！”
“那是蛀空了。”苏青墨放下银钳子，冷冷地接话，“我看过，左侧下臼齿，牙冠烂了一半，牙龈化脓。再不拔，烂到牙床骨里，到时候就不是拔牙，得锯下巴。”
她比划了一个“锯”的手势。
裴玄浑身一抖，往椅背里缩了缩：“苏青墨，你是仵作，不是牙行的大夫。你那手艺是给死人用的，本官还喘着气呢！”
“原理相通。”苏青墨戴上羊肠手套，一步步逼近，“死人不会喊疼，您忍忍，也就跟死人差不多了。”
“反了！都要造反！”裴玄眼看苏青墨逼近，急得想站起来，却被那钻心的疼给按了回去，只能色厉内荏地指着门口，“顾承安！把门打开！本官要去……去翰林院修书！”
顾承安没动，反而把门栓又插紧了些。
“大人，冯正卿说了。”顾承安推了推那个并不存在的眼镜框（如果有的话），一本正经道，“他说如果您这牙今儿个拔不下来，我们三个这月的俸禄就全扣了，用来给您买棺材板。”
“冯钰这个老匹夫！”裴玄气得直拍大腿，“他这是公报私仇！我不就是上次偷喝了他一坛子二十年的女儿红吗？”
“少废话。”燕破是个急性子，几步窜上去，跟捉小鸡似的按住裴玄的肩膀，“苏姑娘，动手！老子按着他，他要是敢咬人，我就卸他下巴！”
“燕破！你敢！我是你上司！”裴玄拼命挣扎，两只脚乱蹬，“顾承安！救驾！我是为了大景流过血的功臣！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顾承安叹了口气，把册子收进怀里，默默地走过来……按住了裴玄的两条腿。
“大人，得罪了。”顾承安眼神诚恳，“为了您的脑子不坏掉，忍忍吧。”
裴玄绝望了。
他堂堂大理寺少卿，斗得过权倾朝野的太医，算得过老谋深算的相国，甚至敢在金殿上跟皇帝叫板，如今却要折在这颗烂牙上？
“等等！等等！”裴玄喘着粗气，死死闭着嘴，从牙缝里挤出声音，“我自己来！不用你们动粗！给我……给我拿个镜子来，我自己晃晃，兴许就掉了！”
苏青墨停下动作，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大人，这种缓兵之计，您三天前就用过了。”
“这次是真的！”裴玄举起三根手指发誓，“我要是再耍赖，以后聚芳斋的账单我自己结，再也不记公账！”
三人对视一眼。
这是一个很有诱惑力的条件。毕竟裴少卿吃起甜食来，那是没有底的无底洞，大理寺的经费有一半都填进去了。
“松开。”苏青墨淡淡道。
燕破和顾承安松开手。
裴玄整理了一下被揉乱的衣领，也不顾腮帮子疼，端起作为上官的架子：“既然要拔，总得有个准备。燕破，去，给我弄点麻沸散来。顾承安，去拿块干净的帕子，要蜀锦的，软和。苏青墨……你把那钳子拿远点，看着瘆人。”
“麻沸散没了。”苏青墨无情地打破了他的幻想，“上次给那个诈死的和尚用完了。现在只有烈酒。”
裴玄脸绿了：“硬拔？”
“硬拔。”
裴玄深吸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