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承恩这一步跨出来，满堂的窃窃私语瞬间就被风吹散了。这位在太医院待了一辈子的老好人，平日里连只蚂蚁都舍不得踩死，今儿个怎么转了性，要往这泥潭里跳？
裴玄跪在地上，额角的血顺着纱布渗出来一点，把那绯色官袍染得更艳了。他低垂着眉眼，没人看得清神色，只有藏在袖子里的大拇指，狠狠按了一下食指关节。
大鱼，咬钩了。
“王爱卿，”宣和帝正要发火，见是他，语气缓和了几分，“你有何话说？”
“老臣斗胆。”王承恩也没跪，只是把腰弯得极深，那一身紫色官袍在寒风里晃荡，显出几分萧索，“臣想替秦尚书，验一验尸。”
“验尸？”宣和帝眉头拧成了川字，“秦怀远为国尽忠，尸骨未寒，你这时候动他，岂不是让忠魂不安？”
“陛下，活人要安，死人更要安。”王承恩抬起头，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悲悯，眼眶甚至有些发红，“老臣方才远观秦尚书遗容，印堂隐隐发黑，胸口那滩血看着也不对劲。血色暗沉，凝而不散，这哪里是刀伤？分明是中毒之兆。”
他顿了顿，声音沉痛：“老臣怀疑，这妖僧不仅用了邪术，还下了毒手。若不查个水落石出，秦尚书九泉之下，怕是闭不上眼啊。”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捧了死人，又表了忠心。
百官里立马有人附和：“王院使说得对，秦大人死得冤，得查！”
宣和帝沉着脸，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了两下，终究是点了头：“准。”
“谢陛下。”
王承恩也不含糊，从怀里掏出个紫檀木的小药箱，走到担架旁。
他动作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亡灵。先是戴上一副极薄的羊肠手套，又取出一根三寸长的银针，对着光照了照，这才捏着针尾，轻轻刺入秦怀远胸口那处翻卷的皮肉里。
整个大堂静得只能听见外头的风雪声。
三个呼吸后，王承恩手腕一抖，拔出银针。
原本雪亮的针尖，此刻漆黑如墨，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嘶——”
大堂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剧毒！”
“好狠的手段！”
王承恩没理会周遭的惊呼，他把银针凑到鼻端，轻轻嗅了一下。下一瞬，他整个人猛地一僵，像是被烫着了似的，连退三步，连手里的银针都掉在了地上。
“当啷”一声脆响。
“陛下！”王承恩扑通一声跪下，声音都在抖，“这……这是前朝宫廷禁药，‘见神散’啊！”
这三个字一出，就像往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瞬间炸了。
见神散，传说中无色无味、杀人于无形的弑君药，消失了近百年，竟然又出现了？
宣和帝霍然起身，一脚踹翻了面前的桌案，指着刑架上的和尚咆哮：“混账！你是从哪弄来这东西的？说！”
那和尚被吊了半宿，这会儿也就是一口气吊着。见皇帝发飙，他反而咧开满是血沫的嘴，笑得浑身乱颤。
“想知道？”和尚声音嘶哑，像两块烂铁片在摩擦，“去问太子啊！没他的东宫腰牌，我上哪儿找那些百年老参、天山雪莲去配这药？”
“你……你……”宣和帝气得眼前发黑，身子晃了两晃，被身旁的大太监死死扶住。
“逆子！朕要废了他！朕现在就废了他！”
眼看皇帝已经处于暴走的边缘，王承恩却突然从地上爬了起来。
“陛下且慢。”王承恩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袖，语气变得异常冷静，“依老臣看，此事未必与太子有关。”
宣和帝喘着粗气看他：“此话怎讲？”
“‘见神散’霸道，中者立毙，心脉俱断。”王承恩转过身，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此刻却像鹰隼一样死死盯住了裴玄，“既是剧毒，为何昨夜秦尚书‘暴毙’后，大理寺不请太医，反而连夜将尸体运回这阴森之地？裴少卿，你是不是该给陛下，给百官一个解释？”
矛头瞬间调转。
所有人的视线都像刀子一样扎在裴玄身上。
裴玄身子一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他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飘：“我……当时秦大人已经没气了，我想着……想着先保护现场……”
“保护现场？”王承恩冷笑一声，步步紧逼，“我看你是想掩盖真相！你早就知道秦尚书中的不是毒，或者说，你给他吃的根本就是假的‘见神散’！”
他猛地提高音量，指着裴玄的鼻子：“你和这妖僧是一伙的！这是一出苦肉计，为的就是把脏水泼到太子头上，动摇国本！”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足以压死十个裴玄。
朝堂上顿时炸开了锅。
“裴玄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