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内没点炭盆，冷得像冰窖。
顾承安站在裴玄身后，双手捧着那份还未干透的奏折，指尖冻得发青，却不敢有分毫晃动。那折子上的字是用血写的，腥气在冷空气里飘散不开，直往人鼻子里钻。
裴玄坐在太师椅上，既没吃他心爱的桂花糕，也没把玩那把折扇。他双手交叠搁在膝头，拇指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食指关节，那是他思考时惯有的小动作。
燕破拄着横刀立在门口，视线死死锁着那两扇紧闭的大门。
角落里，苏青墨正拿着一块白布，一点点擦拭柳叶刀上的血迹。那“滋啦、滋啦”的摩擦声，在死寂的大堂里显得格外刺耳，听得人牙酸。
他们在等。
等那个全天下最有权势，也最难伺候的人。
“来了。”燕破突然低声吐出两个字，握刀的手紧了紧。
门外传来杂乱而沉重的脚步声，夹杂着甲胄碰撞的脆响。
“吱呀——”
沉重的大门被推开，寒风裹挟着雪花，先一步灌了进来，吹得堂内烛火疯狂摇曳，光影在墙上乱舞，像无数张牙舞爪的鬼影。
明黄色的身影跨过门槛，身后跟着一大帮子噤若寒蝉的禁军和太监。
宣和帝没戴冠冕，头发甚至有些凌乱，显然是被人从被窝里急匆匆叫起来的。那张常年保养得宜的脸此刻透着青灰，眼底布满血丝，但这丝毫没折损他身上那股子要把人碾碎的威压。
“臣，参见陛下。”
裴玄起身，撩袍，下跪。
顾承安、燕破、苏青墨紧随其后，跪伏在地。
大堂里静得只能听见那个被打得半死的和尚喉咙里发出的“咕噜”声。
宣和帝没叫起，径直走到那个和尚面前。他低头，视线在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旁边那一堆令人作呕的刑具。
“就是这东西？”宣和帝的声音很哑，听不出喜怒，“把朕大半夜从宫里折腾出来，就为了看这个？”
“正是。”裴玄跪得笔直，“此人代号‘渔夫’，‘莲花’逆党的头目之一。周枕寒、李正风二人的死，皆出自他手。”
宣和帝冷笑一声，抬脚在和尚的小腿骨上狠狠碾过。
“呜——！”和尚嘴里塞着破布，疼得浑身抽搐，眼珠子几乎要瞪出眼眶。
“既然抓到了，那是你大理寺的功劳。该杀杀，该剐剐。”宣和帝收回脚，转过身盯着裴玄的头顶，“裴玄，你最好给朕一个必须要朕亲自来的理由。否则，今晚这大理寺，怕是要换个主人了。”
裴玄抬头，迎上那天子之怒。
“因为他招出了真正的幕后主使。”
宣和帝不耐烦地摆摆手：“是谁？吏部那帮老东西？还是兵部那群杀才？”
“都不是。”
裴玄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
“是太医院院使，王承恩。”
大堂里的空气凝滞了。
顾承安明显感觉到上面的那位呼吸停滞了一瞬。
那是王承恩。
三朝元老，宣和帝最信任的御医，太后的救命恩人，甚至宣和帝每日服用的平安脉方子，都是出自他手。
宣和帝没有暴怒，反而笑了。
那是气极反笑。
他慢悠悠地走到主位上坐下，甚至还理了理袖口：“裴玄，你脑子是不是被门夹了？你知道王承恩此时在哪儿吗？他正在乾清宫，给太子熬药。”
“正因如此，臣才不得不请陛下立刻过来。”
裴玄没理会皇帝的嘲讽，语速加快：“王承恩，本名王念之。其父乃二十年前太医院老院使。裕王案发那年，他根本不在岭南，而是在京城，亲眼目睹了裕王府三百口人的惨死。”
“住口！”宣和帝猛地拍向扶手，“你敢在朕面前提那个废人？”
“臣不仅要提，还要查！”
裴玄从怀里掏出那份郑玄之的证词，双手呈上：“这是前翰林院掌院学士郑玄之的亲笔证词。二十年来，王承恩一直蛰伏在宫中，利用职务之便，甚至找到了裕王当年遗落在民间的血脉！”
宣和帝原本去拿茶盏的手僵在了半空。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终于变了调，“裕王……有后？”
“不仅有后，王承恩还想扶那个孩子上位。”裴玄盯着皇帝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继续加码，“陛下，您以为周枕寒和李正风的死是为什么？仅仅是复仇吗？”
“不，那是预演。”
“王承恩要重演二十年前的一切。他用药物控制太子，让太子产生幻觉，看见白虎，甚至当众发狂。他要让陛下您，像当年的先帝一样，因为‘谋逆’和‘失德’，亲手废掉自己的儿子，杀掉自己的骨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