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名字从郑玄之干瘪的嘴唇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却比外头腊月的冰碴子还要扎人。
裴玄捏着茶杯的手指没动，指节处却因用力过度泛出青白。杯中茶水荡出一圈细纹，映着他那张平日里总是漫不经心的脸，此刻却僵硬得像块铁板。
顾承安站在阴影里，脑子里那座巨大的宫殿像是被一场地震轰然震塌。
王承恩。
这三个字在他脑海中飞速检索，关联出的画面却全是温和、慈悲、救死扶伤。
太医院院使，三朝元老，皇帝最信任的岐黄圣手。就在上个月，他还亲自去相府给裴相国请脉，笑眯眯地开了一张温补的方子。
这样一个人，是那个把人命当草芥、把朝堂当屠宰场的“执钩人”？
“不可能……”顾承安嗓子发紧，像是吞了一把粗砂，“太医院的《起居注》我背过。熙宁七年，王院使……不，王承恩奉旨前往岭南寻找解毒的‘红背竹竿草’，整整半年不在京中。裕王案发时，他有人证，也有物证，根本不在场。”
“不在场，才活得下来。”
郑玄之往香炉里添了一块香饼，动作慢条斯理，像是根本没听到顾承安的质疑，“裕王府三百口人，连看门的黄狗都被斩了头。若他在场，这世上早就没了王承恩，只多一具乱葬岗里的无名尸。”
“可那是岭南！”顾承安语速极快，这是他紧张时的本能，“岭南距京师三千里，他怎么可能……”
“他父亲，也就是当年的王老院使，提前半个月就感觉到了风声不对。”郑玄之打断了他，“那是拿命换出来的‘不在场’。老院使把唯一的生路给了儿子，自己留下来，替裕王，也替他儿子，扛下了所有的罪名。”
裴玄把那杯凉透的茶泼在地上，发出一声轻响。
“所以，他恨。”裴玄从袖子里摸出一颗蜜饯，塞进嘴里，嚼得有些狠，“他恨先帝，恨现在的陛下，甚至……恨你。”
郑玄之苦笑，脸上沟壑纵横的皱纹里藏满了疲惫：“他当然恨我。他觉得我是太傅，是帝师，却没能护住殿下。他觉得我创立‘莲花’是为了苟活，是为了虚无缥缈的真相，而不是为了血债血偿。”
“他嫌我的刀，不够快。”
顾承安脑中的卷宗飞速翻动，终于定格在一处不起眼的记录上。
“熙宁七年腊月，岭南大雪。”顾承安喃喃自语，脸色煞白，“不对，岭南从不下雪。那年的《司天监志》记载，南方异象，寒潮南下，冻死牲畜无数。王承恩回京的时候，带回来的不是药草，是……”
“是他在岭南瘟疫村里炼出来的‘毒心’。”郑玄之接过了话头，“他是个天才。二十年，他把救人的医术，修成了杀人的屠龙术。白天他是悬壶济世的活菩萨，晚上他是索命的恶鬼。”
“周枕寒死于胃土枯竭，李正风死于喉舌断绝。这不是简单的五行杀人。”顾承安猛地抬头，盯着郑玄之，“这是……这是医理中的‘绝脉’之象！只有最顶尖的大夫，才懂得如何利用药物和心理暗示，让人在特定的时辰，呈现出病亡的假象！”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扣上了。
为什么每次案发现场都有淡淡的药香？为什么凶手对人体的构造了如指掌？为什么那些死者都死得不明不白，连大理寺的仵作都查不出破绽？
因为凶手本身就是这大景朝最权威的仵作，最顶尖的医者。
“他想干什么？”裴玄咽下嘴里的甜腻，只觉得心里发苦，“杀了当年那些推波助澜的小喽啰？这对他来说，太简单了，也太无趣了。”
“杀人？”郑玄之摇摇头，眼底透出一股深深的恐惧，“杀人只是手段。他要做的，是‘重演’。”
“重演？”
“他要让二十年前裕王府的惨剧，原封不动地，在如今的东宫，再演一遍。”
郑玄之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像是从地狱里吹来的风。
“他给太子调理身体用的方子，我让人偷偷查过。表面看是固本培元的补药，实则每一味药引，都加了极微量的‘见神散’。分量轻到连银针都试不出，但日积月累，足以让人心神不宁，夜梦多魇。”
顾承安只觉得头皮发麻：“最近东宫传出太子性情大变，时常在夜里惊叫，说看见了……白虎？”
“对，白虎。”郑玄之点头，“当年裕王被废，就是因为有人诬告他在府中私养白虎，意图谋逆。王承恩要让太子也‘看见’白虎，也要让陛下‘看见’太子的疯癫。”
“等到时机成熟，他会引爆这一切。”
“父杀子，君杀臣。”裴玄冷笑一声，“好狠的手段。他这是要让当今陛下，亲手把自己的儿子送上断头台，尝尝当年先帝那一笔朱批，断送亲生骨肉的滋味。”
这已经不是复仇了。
这是要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