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日的景阳城，天色阴沉得像是被人泼了一砚台的浓墨，北风跟刀子似的，刮在人脸上生疼。寻常百姓家都躲在屋里烧着炭盆，不敢出门。
但兵部尚书秦府，却是门庭若市，车马喧嚣。
秦怀远一生戎马，不好文墨，却偏爱在小寒之日，邀约同僚故旧，于府中梅园赏那傲雪凌霜的“铁骨红”。这已是京城里人尽皆知的惯例。
大理寺的马车停在街角，并没有凑到那热闹里去。
车帘掀开一角，顾承安看着那些穿着华贵官袍、谈笑风生的宾客，手心又开始冒汗。
他身上穿着一件新做的青色棉袍，是裴玄特意让府里裁缝赶制的，说是今日要见贵客，不能穿得太寒酸。可他总觉得这衣服穿在身上，哪哪儿都不自在。
“别紧张。”裴玄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他手里捧着个小手炉，另一只手正慢条斯理地剥着一颗松子，“咱们今天，是来看戏的，不是来唱戏的。”
“可……可是……”顾承安嘴唇有些发干，“秦大人他，真的会按我们说的做吗？万一……”
“没有万一。”裴玄将松子仁扔进嘴里，嚼得嘎吱响，“秦怀远那老头，打了半辈子仗，最恨的就是被人当猴耍。那个和尚想拿他当祭品，他比我们任何人都想亲手拧下那和尚的脑袋。为了这个，别说装死，就是让他学狗叫，他都愿意。”
顾承安没再说话，只是目光依旧紧紧地盯着秦府的大门。
那扇门，在他眼里，已经不是普通的府门，而是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兽之口。
今日赴宴的，除了他们这些“看戏”的，还有那个藏在暗处的，真正的“角儿”。
午时三刻，宴席准时开始。
梅园里，几十张案几沿着回廊一字排开。案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鹿肉暖锅，还有各色精致的糕点。下人们穿梭其间，为宾客们斟上温好的黄酒。
秦怀远今日穿了一身暗红色的团花锦袍，外面罩着件黑色的貂皮大氅，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整个人看起来精神矍铄，全无平日在衙门里的那股暴躁之气。
他端着酒杯，在席间来回走动，与这个碰杯，跟那个说笑，声若洪钟，豪气干云。
裴玄和顾承安的位置被安排在最末尾，紧挨着梅园的入口。这个位置不显眼，却能将整个园子的动静，尽收眼底。
“大人，都安排好了。”燕破不知何时凑了过来，他今日换上了一身秦府家丁的短打扮，腰间插着块抹布，手里提着个酒壶，活脱脱一个机灵的店小二。
“鬼手张做的那些‘风障’和‘乱音铃’，都藏好了。我手下的兄弟们，也都扮成下人、厨子，混在各处。只要那孙子敢露头，保证让他插翅难飞。”燕破压低了声音，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别大意。”裴玄提醒道，“告诉兄弟们，今天咱们是‘守’，不是‘攻’。等鱼咬钩，再收网。”
“明白。”燕破点点头，又给裴玄的杯子里添满了酒，这才转身隐入人群。
顾承安端着酒杯，却一口没喝。他的全部心神，都放在了周围的环境上。
他的耳朵，在听。
听风声，听宾客的谈笑声，听远处厨房传来的锅铲声。
他的眼睛，在看。
看每一位宾客的表情，看每一个下人的动作，看那些梅树枝干在风中摇曳的姿态。
他的记忆宫殿里，秦府梅园的地形图被无限放大，每一个细节都被标注得清清楚楚。
风，越来越大了。
最开始，只是呜呜的低鸣，像是远处传来的狼嚎。
渐渐地，风声变得尖锐起来，穿过假山，掠过树梢，发出“咻咻”的声响，像是有无数支看不见的利箭，在园中穿梭。
一些文官已经有些坐不住了，下意识地裹紧了身上的衣服。
“这鬼天气，风怎么这么大。”
“是啊，吹得人头皮发麻。”
顾承安攥紧酒杯，呼吸都放轻了。
来了。
那个和尚布置的“风阵”，开始发动了。
他仔细地分辨着风声。
那声音很乱，很杂。有高亢的锐鸣，也有低沉的闷响。
他知道，这是鬼手张做的那些“风障”和“乱音铃”起作用了。它们成功地将原本应该汇聚成一股的“风切”，打散成了无数道杂乱无章的气流。
那个和尚，此刻一定很困惑。
他精心谱写的“杀人乐章”，为什么，会变成一首跑调的，难听的噪音？
顾承安的目光，飞快地在人群中扫视。
他在找，找那个困惑的人。
宾客们都在抱怨风大，神色或多或少都有些不耐。
下人们则忙着给暖锅添炭，给客人续酒，脸上带着职业性的恭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