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府的梅园不像寻常文官家里的园林那般曲径通幽，透着股大开大合的军旅气。梅树种得排山倒海，此时正值寒冬，枝干如铁骨铮铮，花苞未开，只在风中发出呜呜的锐鸣。
几个黑影像是贴着地皮飞行的鹞子，悄无声息地翻进了园墙。
“轻点，轻点！这阴沉木就这么几块了，磕坏了再想找可没有了。”鬼手张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嗓子里卡了口浓痰。他虽然嘴上说不进园子，但真到了安装这等精密物件的时候，这位技术痴还是忍不住跟了来，只不过全身上下裹得像个粽子，只露出一只反着光的琉璃单片镜。
燕破扛着两块沉甸甸的木板，气得直翻白眼。他堂堂大理寺捕头，此刻竟成了搬运工。
经过几日的赶工总算在日子到来之前将东西造出来了。
“少废话，这玩意儿往哪儿搁？”燕破喘着粗气，“这园子里除了树就是石头，哪儿来的风口？”
顾承安手里托着那卷羊皮图纸，闭着眼站在园子正中的一棵老梅树下。寒风打着旋儿从四面八方灌进来，经过特定的地形挤压，到了这里竟然不仅没减弱，反而变得更加尖锐。
“乾位，仰角六十三度，那是主风口。”顾承安猛地睁眼，手指指向西北角的一块假山石，“那里有个天然的石缝，风穿过那里会被加速。鬼手张，第一块风障，嵌在石缝里，导流孔朝下。”
鬼手张利索地接过木板，从怀里掏出一把奇形怪状的工具，三两下便爬上了假山。那阴沉木被他打磨得极薄，边缘甚至开了刃。他将木板卡进石缝，又用一种特制的胶泥封死，动作行云流水，没发出半点声响。
风声变了。
原本尖锐的呼啸声，经过那块满是孔洞的木板一筛，变成了低沉的嗡嗡声，像是漏了气的风箱。
“成了。”裴玄站在回廊下，手里没拿桂花糕，而是捏着个做工精致的铜铃铛。他轻轻晃了晃，铃铛没响，里面的舌头是用软木做的。
“这就是‘乱音铃’？”秦怀远披着件厚重的熊皮大氅，手里提着盏防风灯，从暗处走了出来。老将军脸色阴沉，看着这群人在自家后院折腾，像是在看一群拆家的耗子。
“正是。”裴玄将铃铛抛给秦怀远，“这铃铛里装了这种特殊的转珠，风一吹，它不会响，只会震。震动的频率刚好能扰乱那种‘风切’声。哪怕那和尚把这满园的梅树都修成了笛子，有了这玩意儿，他也只能吹出一首跑调的曲子。”
秦怀远接住铃铛，放在耳边听了听，只有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那和尚……就在这园子里？”秦怀远环视四周，目光如电。
“不在。”顾承安低声道，“他是个很谨慎的‘园丁’。修剪完枝叶后，这三天他一次都没来过。他在等，等小寒那天的风。”
“这种人，要么是对自己的手艺极度自信，要么就是怕死。”燕破跳下假山，拍了拍手上的泥灰，“我赌他是后者。”
众人忙活了大半夜，终于按照顾承安的计算，将十八块风障和三十六个乱音铃全部安放归位。原本风声鹤唳的梅园，此刻听起来竟有种诡异的沉闷，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厚厚的棉被。
“还有一事。”临走前，裴玄叫住了秦怀远。
“有屁快放。”秦怀远还在心疼那几块被凿开的太湖石。
“明日宴席，您得喝这个。”裴玄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酒坛，封泥还没开，就闻到一股浓烈的药味，“这里面是苏姑娘特调的‘引药’。那红瓶子里的假死药性烈，若没有这药酒铺底，怕您身子骨扛不住那种剧烈的冲击，假死变真瘫。”
秦怀远接过酒坛，拔开塞子闻了闻，眉头紧锁：“雄黄？还有生附子？这哪里是酒，分明是毒。”
“不毒不丈夫。”裴玄笑了笑，那笑容在灯影下显得有些凉薄，“秦大人，戏台子搭好了，角儿也到位了。明日这一出《空城计》，唱得好，您是再世诸葛；唱砸了，大理寺就得给您办白事了。”
秦怀远冷哼一声，仰头灌了一口那辛辣无比的药酒，火辣辣的感觉顺着喉咙直烧进胃里。
“滚吧。”老将军擦了擦嘴角的酒渍，眼中杀意凛然，“明日，老夫定要看看，是他的鬼门关硬，还是老夫的命硬。”
大理寺众人撤走后，梅园重归寂静。
更夫的梆子声在墙外远远传来：“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秦怀远独自站在那棵最大的老梅树下，风吹动树梢，发出轻微的震颤。他伸手抚摸着粗糙的树皮，指尖触碰到一处新修剪的断口。那断口平滑如镜，若是仔细看，能发现枝条的角度极其刁钻，正对着主屋的方向。
那是箭矢的朝向。
“好手段。”秦怀远低声喃喃，手指猛地用力，竟硬生生将那截枯枝掰了下来，“可惜，遇到了不按常理出牌的裴玄。”
回到大理寺，众人毫无睡意。
苏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