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燕破就领着路，脚上的官靴踩在积了污水的青石板上，吧唧作响。裴玄跟在后头，手里捏着块帕子，掩在鼻端，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我说燕捕头，”裴玄的声音闷在帕子里，听着有些失真，“你要找的高人，就住在这种……风水宝地？”
“大人您这就外行了。”燕破头也不回，随手拨开晾在头顶的一条发黑的亵裤，“这鬼手张属兔子的，窟窿多。上次那是‘鸡零巷’，但这阵子躲债，他又搬到这‘烂泥塘’来了。别看这儿破，越是这种耗子洞，越能藏龙卧虎。”
顾承安走在最后，怀里紧紧抱着那卷羊皮图纸。他对气味不敏感，脑子里正飞快地过着《营造法式》里的机关篇，以及上次见鬼手张时，那屋里堆积如山的杂物。
走到巷子尽头，一间破败的木棚前，燕破停下脚，抬腿就在门板上踹了三下，两重一轻，正是上次在鸡零巷用的暗号。
“谁啊？大早上的催命呢！”里头传出一声熟悉的破锣嗓子。
“给你送钱来的大爷。”燕破回了一句。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探出一个乱蓬蓬的脑袋，一只眼睛上戴着那个标志性的自制西洋琉璃单片镜。
看清是燕破和顾承安，鬼手张脸上的戒备瞬间变成了晦气：“又是你这燕大捕头？上次那是为了破案，这次又是哪家死了人要我掌眼？我先说好，没钱免谈。”
屋里黑黢黢的，比上次那间还要乱，满地都是木屑和刨花，正中间摆着一张巨大的木案，上面堆满了各种奇形怪状的木头构件。
“介绍一下，这是咱们大理寺少卿裴大人。”燕破指了指裴玄，又指了指鬼手张，“大人，这就是‘鬼手张’，以前在工部待过，因为偷了库房的一根金丝楠木做鸟笼子，被革职查办，现在是京城黑市里手艺最杂的匠人。”
鬼手张一听是大理寺少卿，那只戴着琉璃镜的眼睛转了转，脸上的那股子横劲儿缩了缩，但还是没放下手里的刻刀，哼道：“官老爷来我这狗窝作甚？要抓人？我最近可安分得很。”
“不抓人，送钱。”裴玄放下掩鼻的帕子，从袖口掏出一锭十两的纹银，轻轻放在满是油污的木案上。银子白得晃眼，和周围的脏乱格格不入。
鬼手张那只琉璃镜后的眼睛瞬间亮了，喉结滚了滚：“多大的活儿？”
“这东西，你能解吗？”顾承安上前一步，将那个红绸包着的“鬼扣”放在桌上。
鬼手张扶了扶单片镜，拿起木疙瘩，在手里掂了掂，又伸出长指甲轻轻敲了敲，脸色变了。
“墨家的‘听风扣’？”鬼手张把木疙瘩扔回桌上，像扔块烫手山芋，“这玩意儿里头有磷粉和火石，稍微震一下就能着火。上次是带毒的茶杯，这次直接拿炸雷来找我？你们这是得罪哪路神仙了？”
“不是要你解开它。”顾承安摇摇头，他从怀里掏出那张秦府梅园的地形图，摊开在满是木屑的桌面上，“我是想请你在三天之内，做出一种能改变风向的‘风障’。”
顾承安的手指在图纸上比划着：“这园子是漏斗形，小寒那天北风灌入，会形成‘回旋煞’。我们需要在这些……这些风口位置，加上挡板，把风切碎，让它的频率……变乱。”
鬼手张透过那单片镜盯着图纸看了半天，突然怪笑一声，抓起桌上的银子塞进怀里：“改风道？还要跟墨家的东西斗法？有点意思。这活儿我接了。不过光这点银子不够，这种精细活儿，得加钱。还有，我要西市‘流云阁’的那套鎏金刻刀。”
“事成之后，再给你五十两。”裴玄淡淡道，“外加消了你在刑部的案底。至于刻刀，只要你能做出来，我送你一套宫里造办处的。”
鬼手张的手一抖，猛地抬头，那琉璃镜差点掉下来：“当真？”
“大理寺从不打诳语。”
“成！”鬼手张一拍大腿，“但这园子我不进，那是秦大炮的地盘，我不想把脑袋别裤腰带上。东西我给你们做出来，怎么装，你们自己想办法。”
“这是自然。”燕破插嘴道，“你只管做，要是做出来的东西不管用，老子就把你这棚子拆了当柴烧。”
鬼手张翻了个白眼，转身从那一堆破烂里翻出几块不知什么材质的黑木头，扔给顾承安：“这是阴沉木，埋水里几百年都不烂，也不吃风。用这玩意儿做风障，只要嵌得巧，神仙也看不出来。”
顾承安摸着那冰凉的木头，脑海中《营造法式》里的数据开始疯狂跳动。
“这里的仰角要六十度。”顾承安拿起笔，在图纸上标注解，“每个风障上要开三个导流孔，孔径……三分二厘，不能多，也不能少。多了风会啸，少了……风会堵。”
鬼手张凑过来看了一眼，单片镜后的眼里闪过一丝惊诧：“行啊小顾大人，上次见你只当你会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