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承安轻车熟路地推开禁阁那扇沉重的铁门，霉味扑面而来，比外头的寒风还要呛人。裴玄跟在后头，手里提着两坛“醉仙酿”，这是从裴相国的私库里顺出来的，平日里裴廷安宝贝得紧，只有祭祖时才舍得倒上一杯。
“来了？”
那扫书老头正盘腿坐在一堆摇摇欲坠的书山顶上，手里拿着只烧鸡腿，啃得满嘴油光。见着裴玄手里的酒坛子，他那双浑浊的老眼亮了一下，随即又迅速黯淡下去，哼了一声：“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大理寺的少卿大人，这是要把老头子我灌醉了卖钱？”
“卖您？那大理寺可赔不起。”裴玄也不嫌地上脏，撩起官袍就在书堆旁坐下，拍开酒封，酒香瞬间压过了霉味，“这酒是给您润嗓子的。秦怀远的战书我们接了，但这里头的门道，还得请您老掌掌眼。”
顾承安上前一步，将那只从纸人身上取下来的木头疙瘩，还有那张画着断剑的信纸，恭恭敬敬地递了上去。
老头没接，只是斜眼瞥了一下那木头疙瘩。
“这玩意儿，你们当是普通的木雕？”老头嗤笑一声，把鸡骨头往角落里一扔，“这是‘鲁班锁’的变种，叫‘鬼扣’。看着是个死疙瘩，里头藏着机关。要是强行劈开，里头的弹簧就能把这玩意儿炸成碎片，顺带着把拿它的人崩成筛子。”
顾承安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没拿稳。
“怕什么，这只是个样子货，没装火药。”老头跳下来，一把夺过裴玄手里的酒坛子，仰脖灌了一大口，“好酒！但这酒钱，只够我说一半的。”
“那另一半呢？”裴玄问。
“另一半，得看这小子有没有那个脑子。”老头指了指顾承安，“《墨子·卢问》有云：‘公输子削竹木以为鹊，成而飞之，三日不下。’世人都当这是神话，却不知这其中的‘飞’，并非像鸟一样扇翅膀，而是借风。”
老头从怀里摸出一把破破烂烂的折扇，随手一挥，那只木头疙瘩竟然在他掌心滴溜溜转了起来。
“秦府的梅园，我去过。那是前朝留下的园子，依山而建，是个‘聚风口’。”老头眯着眼，声音变得低沉，“小寒那天，北风最烈。如果有人在那园子里动了手脚，把梅树修剪成特定的形状，再配合这‘鬼扣’里的机簧……”
顾承安脑中飞速闪过秦府梅园的景象。秦府梅园的地形图在他眼前展开，那一棵棵梅树的位置、枝干的走向，与老头的话语逐渐重合。
“风切！”顾承安猛地抬头，“他们要把梅树变成风哨，利用风压来触发机关？”
“还不算太笨。”老头赞赏地看了他一眼，“那个瘸腿和尚，在秦府潜伏了半个月，他修剪的不是树，是在‘调音’。等到小寒那天，北风一吹，那满园的梅树就会变成一张巨大的弓。只要有一个引子，这弓弦一崩……”
“断木之刑。”裴玄接过了话茬，脸色阴沉，“那棵树，会直接炸开，变成无数把飞刀。”
“不仅如此。”老头用沾着油的手在地上画了个圈，“‘见神散’不仅能让人产生幻觉，还能让人的五感敏锐十倍。到时候，那风声在秦怀远耳朵里，就是千军万马的厮杀声。他会失控，会拔刀，会自己走进那个必死的杀局。”
裴玄看着地上的图，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
“老爷子，既然是机关，那就总有破解的法子。墨家既能造‘木鸢’，自然也能造‘守城’之械。”裴玄又从袖子里掏出一包桂花糖，放在老头面前，“这糖，换您一个‘破局’的方子。”
老头盯着那包糖，喉结滚动了一下。
“破局？难。”老头摇了摇头，“那是‘死扣’。除非你们能把那满园子的树都砍了，否则风只要起，局就成了。”
“不需要砍树。”顾承安突然开口，他的眼睛盯着那张地势图，手指在几个风口的位置点了点，“既然是借风，那我们只要……改风道。”
老头一愣，随即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好小子！改风道！亏你想得出来！”老头一把抓起那包糖，“行，冲你这股子狂劲儿，老头子我就再送你们样东西。”
他转身钻进书架深处，一阵翻箱倒柜的声响后，扔出来一卷发黄的羊皮纸。
“这是当年工部修缮秦府园林时留下的‘地脉图’。那园子底下，原本是通着城外护城河的暗渠。虽然早废弃了，但这‘气眼’还在。”
顾承安接过羊皮纸，手心发烫。有了这个，他们就有了和那个“园丁”博弈的筹码。
“还有。”老头坐回书堆，又恢复了那副懒散的模样，“那个和尚，不是一般人。他使的是‘公输家’的旁门左道，叫‘厌胜术’。你们在他那儿看到的纸人，不光是嘲讽，更是个‘信标’。他在告诉他的同伙，位置已经标好了，只等开席。”
裴玄站起身，掸了掸官袍上的灰尘，对着老头深深一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