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从扎纸铺带回来的纸人，此刻正躺在木板床上，待遇和旁边的尸体一样。苏青墨手里拿着一把极薄的柳叶刀，正一点点剖开纸人的“肚子”。
“这纸人做得讲究。”苏青墨头也不抬，手里的刀稳得像是在绣花，“骨架用的是三年生的毛竹，韧性好，不易断。外面糊的纸也不是一般的桑皮纸，而是加了棉絮的特制皮纸，摸上去……像人皮。”
燕破站在一边，听得直起鸡皮疙瘩：“苏姑娘，您能别说得这么瘆人吗？什么叫像人皮？”
“你可以摸摸看。”苏青墨把刀柄递过去。
燕破赶紧把手缩回背后：“别，我嫌脏。您就直接说，肚子里有啥？”
“除了竹篾和空气，还有这个。”苏青墨用镊子从纸人的腹腔深处，夹出来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放在白瓷盘里。
裴玄凑过去闻了闻，眉头微皱：“香灰？”
“不是普通的香灰。”苏青墨用手指捻了捻，“里面混了雄黄、朱砂，还有一种……松脂的味道。这种配方，通常用来做‘接木泥’。”
“接木泥？”顾承安从那一堆卷宗里抬起头，“那是园艺匠人用来嫁接树木，封住伤口，防止树木腐烂用的。”
“没错。”苏青墨点头，“而且这松脂的味道很特别，带着一股淡淡的苦杏仁味。这是‘苦梅’的树脂。”
“苦梅……”裴玄若有所思，“秦府的梅园里，种的好像大多都是这种苦梅。”
“还有更巧的。”苏青墨指着那一小撮灰，“这里面还有极其微量的……金粉。”
“金粉？”燕破瞪大了眼，“这年头园丁这么有钱？拿金粉和泥巴玩？”
“这可不是普通的金粉。”顾承安走过来，盯着那点闪光，“这是‘泥金’。通常用于修补佛像，或者是……给极其贵重的器物描金。一个普通的园丁，绝对接触不到这种东西。”
裴玄的眼神亮了：“除非，这个园丁，最近刚去过一个有很多佛像，而且正在修缮的地方。”
“大相国寺？还是……”燕破脑子转得飞快。
“不。”裴玄摇摇头，“是秦府。秦怀远虽然是个杀才，但他老娘是个虔诚的信佛之人。秦府里有个小佛堂，听说最近正在给金身重塑。”
所有的线索，像是一条条看不见的丝线，在这一刻汇聚到了一个点上。
“那个瘸腿和尚，”裴玄缓缓说道，“既懂扎纸，又懂园艺，还混进了秦府。他不是去送死的，他是去‘种树’的。”
“种树？”燕破不解。
“种一棵，能杀人的树。”
正说着，负责去扎纸铺周边走访的猴三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
“大人！查到了！”猴三抹了把汗，“那扎纸铺的老板，半个月前确实接了个大活儿。有人定做了一批用于祭祀的纸扎，指名要用上好的竹子和皮纸。而且，那人给钱特别痛快，给的是……这种银子。”
猴三摊开手掌，掌心里躺着一锭小小的碎银。银子的底部，虽然被人刻意磨过，但依旧能隐约看到一个模糊的“秦”字。
那是秦府给下人发的赏银。
“还有。”猴三喘了口气，“街坊说，那天来定做纸扎的，是个身形佝偻的老头，背上背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几把修剪花木用的大剪刀。”
“这就对上了。”顾承安合上手里的书，“凶手以园丁的身份潜伏在秦府，利用修剪梅花的机会，熟悉地形，甚至可能……在树上做了手脚。小寒那天，他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完成这场‘断木’的仪式。”
“那咱们现在就去抓人？”燕破把刀一提，杀气腾腾。
“抓谁？”裴玄反问，“你知道他在秦府叫什么名字？长什么样？秦府上下几百号下人，光园丁就有十几个。你大张旗鼓地去抓，只会让他缩回去，或者……提前引爆他的杀局。”
“那怎么办？干看着？”
“当然不。”裴玄从袖子里掏出一张烫金的请帖，那是秦怀远扔出来的“生死状”，也是进入秦府的通行证。
“他想演戏，我们就陪他演。”裴玄的目光落在那个被剖开肚子的纸人身上，眼神比苏青墨手里的刀还要冷，“他既然喜欢玩‘嫁接’，那我们就给他来个‘移花接木’。”
“燕破。”
“在！”
“去找几个手艺好的木匠，再找几个懂机关的高手。我要在小寒之前，给秦大人送一份真正的‘大礼’。”
“苏姑娘，麻烦你配点药。”
“什么药？”
“那种能让人看起来像是中毒，或者……像是被‘断木’煞气冲撞的药。”裴玄笑了笑，“既然要唱戏，道具总得逼真点。”
“顾承安。”
“在。”
“你脑子里记的那本《营造法式》，还没忘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