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导致裴玄跨过去的时候，官袍的下摆不得不提得更高些，少了几分文官的飘逸，多了几分“爬山”的狼狈。顾承安跟在后面，手里紧紧攥着那本被红绸布包着的“战书”，掌心全是冷汗。
这里和阴冷的大理寺不同。大理寺透着一股常年不见天日的霉味和陈旧纸张的腐朽气，而兵部，空气里弥漫着的是皮革、铁锈，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肃杀。来往的也不是捧着卷宗的书吏，而是腰挎横刀、走路带风的武官。他们看向裴玄和顾承安的眼神，像是在看两个走错门的还要被宰的小鸡仔。
“记住。”裴玄一边整理衣襟，一边压低声音，“秦怀远这老头，是个顺毛驴。但他这身毛太硬，顺着摸扎手，逆着摸要命。”
顾承安吞了口唾沫：“那……怎么摸？”
“不摸。”裴玄坏笑一声，“直接拔。”
兵部尚书的值房在最里面，门口站着两个铁塔般的亲兵，手里的长戟在冬日的阳光下寒光凛凛。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咆哮，震得屋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放屁！户部那群算盘精是不是脑子里塞了棉花？边关要的是棉衣，他们给我送来三千担生铁？让将士们把铁片贴身上取暖吗？滚回去告诉王老抠，明天我看不到棉衣，我就去拆了他户部的大门当柴烧！”
紧接着，一个穿着绿袍的主事抱头鼠窜，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差点撞在裴玄身上。
裴玄也不恼，甚至还颇有闲心地伸手扶了那主事一把，然后理了理袖口，大步迈进值房。
“秦尚书好大的火气，大老远就听见您要拆房子。正好，大理寺那几间牢房年久失修，您要是拆顺手了，不如去我那儿也练练手？”
屋内，一个须发皆白、身材魁梧的老者正站在巨大的沙盘前。他穿着一身紫色麒麟补子的官服，却没戴官帽，满头银发用一根木簪随便挽着，手里提着把寒光闪闪的横刀，正拿一块油布擦拭。
听到声音，秦怀远猛地抬头，那双眼睛像两盏铜铃，带着战场上厮杀出来的血气，直直地刺向裴玄。
“裴玄？”秦怀远冷哼一声，把横刀往桌上一拍，“咚”的一声巨响，“你个大理寺的闲人，跑我兵部来做什么？怎么，我这儿有冤案？”
“冤案没有，命案倒是有一桩。”裴玄也不客气，自顾自地找了把椅子坐下，“而且，还是秦尚书您的命案。”
秦怀远眯起眼睛，没说话，只是伸手去摸那把刀。
“有人给我送了封信。”裴玄朝顾承安使了个眼色。
顾承安僵硬地上前一步，将那块包着信纸的红绸布放在桌案上，离那把横刀只有三寸远。
秦怀远用刀尖挑开红绸，瞥了一眼那行字：“小寒之日，秦府赏梅……断剑？”他嗤笑一声，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就凭这个？几张破纸，几个装神弄鬼的江湖术士，就想要老夫的命？裴玄，你是不是桂花糕吃多了，把脑子腻住了？”
“秦大人一生戎马，自然不怕死。”裴玄剥开一颗糖，扔进嘴里，“但若是死得不明不白，还要背上个‘晚节不保’甚至‘通敌卖国’的罪名，那可就没意思了。”
“你什么意思？”秦怀远脸色一沉，周身气势陡然变冷。
“周枕寒饿死前，也以为自己是在成仙。”裴玄嚼着糖，含糊不清地说，“李正风中箭前，也以为自己在替天行道。秦大人，您怎么就确定，您现在脑子里想的，就是您自己想的？”
秦怀远大怒：“放肆！老夫统兵三十年，心志坚定，岂是那些药物能控制的？”
“药物或许不行，那……如果是身边人呢？”裴玄突然收了笑意，眼神锐利逼人。
顾承安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他的脑海中，那座记忆宫殿的大门轰然洞开，无数的卷宗、名录在眼前飞速翻动。
“熙宁三年，秦大人麾下副将赵铁柱，死于‘马上风’。”顾承安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熙宁五年，您的亲兵队长王二麻子，醉酒落水而亡。去年冬至，您府上的马夫，被发狂的惊马踩踏致死。”
秦怀远一愣：“你查我？”
“这些都是兵部和京兆府的公开卷宗。”顾承安语速加快，眼神却越发空洞，仿佛在朗读早已刻在脑子里的文字，“赵铁柱死前三天，曾去过通宝钱庄，兑换了五十两黄金。王二麻子落水的水域，水深不过三尺，且他水性极佳。那个马夫……他死的那天，有人看见他鞋底沾了朱砂。”
顾承安抬起头，直视着这位一品大员：“土克水，水克火。这些人的死法，和五行相克之术，严丝合缝。他们不是意外，是在替您……挡灾，或者说，是在为您这座‘大木’被砍断之前，修剪枝叶。”
值房里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秦怀远握着刀的手，骨节微微泛白。他当然记得这些跟随自己多年的老部下，当时只当是命数不好，如今被这个小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