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玄的马车，没有回大理寺，也没有回自己的府邸，而是在寂静的长街上，转了几个弯，最终，停在了另一座，比通宝钱庄更加气派，也更加森严的府邸门前。
相府。
门口的两个大红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摇曳，将门楣上那两个烫金的“裴府”大字，映照得明明暗暗。
裴玄刚下马车，门房的老管家就披着衣服，提着灯笼，一路小跑着迎了出来。
“少爷？您……您怎么这个时辰回来了？”老管家的脸上，写满了惊讶和担忧。
“父亲睡了吗？”裴玄一边往里走，一边脱下那件已经沾染了夜露和血腥气的大氅。
“老爷……还没。”老管家接过大氅，小声说道，“出了这么大的事，老爷哪儿睡得着。一直在书房里等着呢。”
裴玄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径直朝着书房走去。
书房里，灯火通明。
他的父亲，当朝宰辅裴廷安，正独自一人，坐在那盘他白日里输给了王太医的残局前，手里，捏着一枚白子，久久没有落下。
他没有穿那身象征着权力和地位的紫色官袍，只穿了一件家常的深色绸衫，鬓角的白发，在烛光下，显得格外醒目。那张总是波澜不惊，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脸上，此刻，也带着一丝难掩的疲惫。
听到脚步声，裴廷安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了一句：“都处理好了？”
“死了。”裴玄走到他对面，坐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已经凉透的茶。
“嗯。”裴廷安应了一声，仿佛这个结果，早就在他的意料之中。
书房里静了下来。
父子二人，相对而坐，一个看着棋盘，一个喝着冷茶，谁也没有再开口。
过了许久，裴廷安才将手里的那枚白子，轻轻放回了棋罐里。
“你是不是觉得，陛下，做错了？”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裴玄没有回答。
“妇人之仁。”裴廷安摇了摇头，那双洞悉世事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失望，“玄儿，你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过理想。你总想着，要把所有的事情，都查个水落石出，把所有的罪恶，都暴露在阳光之下。”
“但你忘了，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是不能见光的。”
“水至清则无鱼。一个案子，如果查到最后，会动摇国本，会让江山不稳，那这个真相，就一文不值。”
裴廷安抬起头，直视着裴玄的眼睛。
“陛下杀李正风，不是在杀一个证人。他是在杀一个‘可能’。一个，可能会让皇家颜面扫地，让储君之位动荡的，‘可能’。”
“他用一个司天监监正的命，换大景朝未来几十年的安稳。这笔买卖，在他看来，很划算。”
裴玄放下了茶杯，他知道，父亲说的，都对。
这才是最冷酷，也最现实的，帝王心术。
但他，还是不甘心。
“所以，我们就要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幕后黑手，逍遥法外？”裴玄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怒火，“就要让周枕寒，让李正风，都白死？”
“他们不会白死。”裴廷安摇了摇头，“天亮之后，陛下会下旨，申斥太子‘失察’之过，令其闭门思过半年。所有与此案有牵连的，无论官职高低，都会被一一剪除。”
“这，就是陛下给你的交代。也是，给天下人的交代。”
裴玄惨然一笑。
又是禁足，又是闭门思过。
那位高高在上的太子殿下，就像一个被宠坏了的孩子，无论犯了多大的错，最终，都只是被不痛不痒地打几下屁股。
而那些被他当成棋子和工具的人，却要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
“这不公平。”裴玄一字一顿地说道。
“公平？”裴廷安看着自己的儿子，眼神变得复杂起来，“玄儿，你坐到这个位置，竟然还在跟为父，谈‘公平’？”
“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绝对的公平。有的，只是权衡，是取舍，是博弈。”
“你以为，为父想看到这样的结果吗？”裴廷安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深深的疲惫，“那个‘莲花’，二十年前，就差点毁了整个大景。如今，它死灰复燃，我比任何人都想将它连根拔起。”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为什么？”
“因为，拔出萝卜，会带出泥。”裴廷安的目光，变得幽深起来，“二十年前，裕王那桩案子，牵连太广。当年被流放，被贬斥的那些人，他们的后代，如今，有很多，又回到了朝堂之上。他们，有的身居高位，有的手握兵权。”
“他们，都是潜在的‘莲花’。”
“现在，我们只抓到了一个太子。可他背后，到底还站着多少人？我们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