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里这个时辰，早已是万籁俱寂，连更夫的梆子声都显得有气无力。但今夜，这座庞大的城池，却像一个被噩梦惊醒的巨人，在黑暗中不安地躁动着。宵禁的命令已经下达，坊市之间的通道被手持兵刃的差役和禁军封锁，火把的光在长街上连成一条条蜿蜒的火龙，将肃杀之气送进每一户紧闭的门扉。
翰林院，禁阁。
这里仿佛是风暴的中心，是整座城市唯一一处还保持着绝对静谧的地方。
顾承安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时，一股混杂着陈年墨香、纸张腐朽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他那因为一路狂奔而发热的头脑，瞬间冷静了不少。
长明灯的火苗依旧在角落里安静地跳动，光线昏黄，将一排排顶天立地的书架投射出巨大而扭曲的阴影，在昏暗中静静铺展。
“老先生？”
顾承安压低了声音，对着空无一人的禁阁深处喊了一声。
没有人回应。
只有他的声音，在书架之间来回碰撞，最后消散在无尽的黑暗里。
他心里一沉，快步走向那个最角落的书架。那里，之前他和老头下棋用的木箱子还开着，梨花木的棋盘上，那盘他侥幸赢了的残局，被人原封不动地摆在那里。
人，却不见了。
顾承安的心，一点点往下坠。裴玄的推测，会不会错了？那个疯疯癫癫的老头，真的只是一个碰巧知道些秘闻的扫地人？在这风声鹤唳的时刻，他会不会早就吓得躲了起来，或者……
顾承安不敢再想下去。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闭上眼睛，那座宏伟的记忆宫殿在脑海中缓缓展开。
司天监下那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清风子道长后心那柄致命的短剑，周枕寒在满桌珍馐前饿死的诡异场景，还有那枚烙印在舌苔上，如同地狱之眼的莲花符号……所有的线索，像无数碎片，在他脑海中飞速旋转，碰撞。
钥匙、锁、引子、祭祀……
那个“扫书人”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一扇扇尘封的门，但门后，却是更深的迷雾。
“小娃娃，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回来捉鬼啊？”
一个戏谑的声音，冷不丁地从他身后响起。
顾承安浑身一僵，猛地回头。
只见那个穿着破烂道袍的“扫书人”，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身后。他手里提着一个紫砂的小茶壶，正往两个倒扣的粗瓷茶杯里，倒着滚烫的茶水。袅袅的热气，在昏黄的灯光下升腾，带着一股奇异的草木清香。
“老……老先生。”顾承安长出了一口气，心脏差点从嗓子眼跳出来，“您……您怎么走路一点声音都没有？”
“心不静，自然听不到。”老头嘿嘿一笑，将一杯茶推到顾承安面前，“怎么，外面杀人了？”
他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顾承安端起茶杯，滚烫的温度从指尖传来，让他冰凉的手指恢复了一丝知觉。他点了点头，将司天监发生的一切，言简意赅地复述了一遍。当他说到李正风舌苔上那枚莲花烙印时，他清楚地看到，老头那双总是带着几分戏谑的浑浊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
那是一种，混杂着悲哀、愤怒，和一种深深的、刻入骨髓的厌恶的情绪。
“莲花……又是莲花……”老头低声自语，他端起自己的茶杯，一饮而尽，滚烫的茶水仿佛对他没有任何影响，“这帮阴沟里的臭虫，蛰伏了这么多年，终究还是忍不住，爬出来了。”
“老先生，您知道这个烙印的来历？”顾承安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知道。”老头点了点头，他放下茶杯，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不止知道，老夫这条命，就是从那朵‘莲花’的嘴里，捡回来的。”
他看着顾承安，突然笑了，那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小娃娃，你不是想听故事吗？”
“来，坐下。”
“老夫今天，就给你讲一个，关于这朵‘吃人莲花’的，旧故事。”
顾承安依言，在棋盘边的木墩上坐下。他知道，接下来他听到的每一个字，都可能关系到大理寺，甚至整个大景王朝的命运。
“故事，要从二十年前说起。”老头的声音变得悠远，仿佛飘自二十年前的冬夜里。
“那时候，还不是熙宁年号。先帝爷还在位，当今陛下，还只是太子。而在太子之下，还有一位，无论是才学、武功还是在朝中的声望，都丝毫不逊于当今陛下的皇子。”
“他就是，裕王，赵景明。”
裕王？顾承安的记忆宫殿里，关于这个名字的记载，少得可怜。只知道，他是当今陛下的亲弟弟，但在二十年前，因为一场谋逆大案，被先帝赐死，全家除爵，所有相关的记载，也都被从史书上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