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时候，悄无声息。走的时候，也同样没有惊动任何人。
他只是带着那股足以冻结一切的怒火和杀意，像一个幽灵，消失在了皇城深沉的夜色里。
但他留下的那句话，却像一座无形的大山，压在了大理寺所有人的心头。
天亮之前，找到真凶。
这已经不是一道命令了。
这是一道催命符。
观星台下，依旧是一片死寂。
百姓们已经被京兆府和禁军驱散，整个司天监，被围得水泄不通。
火把的光，将李正风那具摔得血肉模糊的尸体，照得愈发狰狞可怖。
陆全福带着一队差役，正哆哆嗦嗦地守在尸体旁边，连大气都不敢喘。他现在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皇帝那双冰冷的眼睛，和那句“天亮之前”。
燕破的脸色，比陆全福好不到哪里去。
他一拳砸在旁边的石狮子上，手背上顿时鲜血淋漓，但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他娘的！”燕破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就这么……就这么给射死了？线索全断了！这还查个屁啊！”
他心里憋屈，憋屈得快要爆炸了。
从周枕寒，到清风子，再到李正风。
他们就像一群被戏耍的傻子，被凶手牵着鼻子，跑遍了全城。可到头来，每一个关键人物，都在他们即将触碰到的时候，以一种最惨烈的方式，死在了他们面前。
而这一次，下令杀人的，还是皇帝本人。
这让他有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在绝对的皇权面前，什么证据，什么律法，都显得那么苍白可笑。
顾承安站在尸体不远处，没有说话。
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具已经不成人形的尸体。
他的大脑，那座宏伟的记忆宫殿，正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着。
皇帝的命令，看似不合情理，甚至可以说是愚蠢。
亲手杀死唯一的证人，让案子陷入死局。
这不符合一个“最高明棋手”的人设。
事出反常，必有妖。
顾承安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皇帝，为什么要这么做？
仅仅是为了平息骚乱，稳固人心？
不，不对。
如果只是为了这个，他有很多种方法。他可以下令封口，可以抓捕造谣者，甚至可以暂时将李正风软禁起来，对外宣称其暴病。
没必要，当着那么多人的面，用如此酷烈的方式，将其射杀。
这更像是一场……表演。
一场，杀鸡儆猴的表演。
可是，杀给谁看？儆的又是什么猴？
是那个藏在暗处的真凶吗？
用雷霆手段，告诉他，朕不信你这套牛鬼蛇神，任何挑战皇权的行为，都将被无情碾碎？
这说得通，但又好像，缺了点什么。
顾承安总觉得，自己忽略了一个很重要的细节。
“都杵在这儿干什么？等天亮了，让陛下把我们一起砍头吗？”
裴玄的声音，打破了沉寂。
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尸体旁边。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镇定，那双桃花眼里，闪烁着一种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光。
“苏青墨呢？”他问道。
“已经……已经在路上了。”陆全福结结巴巴地答道。
“燕破。”裴玄又看向燕破。
“在。”燕破闷声应道。
“把现场，给我仔仔细细地，再搜一遍！一寸地，一块砖，都不能放过！”裴玄命令道，“凶手既然能控制李正风，就一定来过这里！我不信，他能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是！”燕破像是找到了发泄口，立刻带着人，冲进了观星台。
“承安。”裴玄最后看向顾承安。
“少卿大人。”
“你跟我来。”
裴玄转身，朝着司天监后院一处僻静的角落走去。
顾承安连忙跟上。
“少卿大人，您是不是……看出了什么？”顾承安忍不住问道。
裴玄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没有直接回答，反而问了一个不相干的问题。
“承安，你觉得，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顾承安愣了一下。
他脑海里，浮现出通济渠码头那个运筹帷幄，谈笑间就将威远侯府置于死地的帝王。
又浮现出刚才，那个只用一个眼神，就让所有人噤若寒蝉，下令射杀朝廷命官时，没有丝毫犹豫的冷酷君主。
“陛下……深不可测。”顾承安想了半天，只能用这四个字来形容。